叶酸。
她口袋里的药盒里,还躺着半板三个月前医生开的复合维生素,其中就包含400微克叶酸。那是为了调理内分泌失调开的,她吃了整整两个月,停药不过一周。命运真是个精于算计的猎手,它连她服药的周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就在这一寸方寸之地,一个微小的、顽强的生命正在悄然扎根,汲取着她身体里每一丝养分,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晚上七点,洛梵提前十分钟到了“停泊”。
推开门,风铃叮咚一声脆响。店里客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奶油的甜腻。她一眼就看到了陈行简。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身着深灰色羊绒衫,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杯沿留着浅浅的唇印。他没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上,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疲惫。听到风铃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洛梵脚步微顿。
他眼底的疲惫像一层薄雾,可当视线落在她脸上时,那层雾瞬间被拨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专注。他没起身,只是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空位。
洛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没碰那杯侍应生刚端来的热拿铁,只是将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点青白。
陈行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垂眸,端起自己那杯冷透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他喉结微动,放下杯子,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说吧。”
洛梵没立刻开口。她看着杯中褐色的液体,奶泡正缓缓融化,形成一片模糊的漩涡。她忽然问:“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陈行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似乎没料到她第一句是这个。他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港城这边案子有点急。”
“哦。”洛梵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那……你今天在港城,有没有……想起什么?”
陈行简抬眼看她,眼神锐利,像手术刀划开迷雾:“想起什么?”
洛梵迎着他的视线,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很亮,却不像从前那样盛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或温顺的依恋,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孤注一掷的平静。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清晰地撞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怀孕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整个咖啡馆的背景音仿佛被抽成了真空。风铃不再响,咖啡机的嗡鸣消失,邻桌情侣的低语戛然而止。洛梵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轰隆作响,震耳欲聋。
陈行简端着杯子的手,纹丝未动。
可洛梵看见了。
看见他握着杯柄的食指,指节骤然绷紧,青筋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像一条隐忍的游龙。他眼底那层深潭般的沉静,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急速下沉、翻涌、碎裂,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惊骇的震动。那震动太剧烈,以至于他不得不迅速垂下眼睫,借以遮掩。
时间凝滞了足足有十秒。
十秒之后,他重新抬起眼。那里面的惊骇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洛梵从未见过的、近乎肃杀的凝重。他没有问“真的?”、“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你打算怎么办?”,这些所有该有的疑问,都被他咽了下去。他只是盯着她,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脸上,像要穿透皮相,直抵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问:
“你想要这个孩子么,洛梵?”
不是“我们”,不是“怎么办”,而是“你”。
洛梵的心,在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毫无预兆地,狠狠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眼底那抹震动并非源于喜悦,甚至不是源于措手不及。那震动,是源于对答案的恐惧。他怕她说“不”,更怕她说“是”。他怕她给出任何一个答案,都将成为他无法掌控的变量,将他精心构筑的、看似稳固的秩序,彻底击得粉碎。
她看着他,忽然很想笑。可嘴角只牵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调出那张HCG检查报告的截图,屏幕朝向他,轻轻推到桌沿。
陈行简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只看了一眼,便倏然收紧。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将手机往自己面前拨了半寸。他看得极慢,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箭头,每一个加粗的“阳性”,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洛梵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然后,他抬起了头。
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时,那里面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梵梵,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终于将后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沉沉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提离婚,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因为你不想跟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