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特斡深深一揖:“太后深明大义,陛下必感欣慰。”
他转身离去,甲胄铿锵,十二契丹卫士如影随形。殿门轰然合拢,余音震得梁柱嗡鸣。
帷幕之后,小梁太后缓缓起身。她脱下翟衣,露出里面素白中单,又取下发簪,任长发如瀑垂落。阿茹慌忙上前欲扶,却被她轻轻推开。她走到殿角铜镜前,镜中女子眉目清绝,眼下却有浓重青影,唇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似有烈火在冰层之下奔涌不息。
“阿茹,”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去库房,把那口黑檀木匣取来。”
阿茹怔住:“娘娘……那是……”
“先妣遗物。”小梁太后望着镜中自己,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当年她嫁入嵬名家时,带去的嫁妆。里面的东西,本该在我出嫁那日,亲手交到乾顺手上。”
阿茹不敢多问,匆匆去了。
小梁太后独自立于镜前,久久不动。烛光把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殿门缝隙,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半个时辰后,阿茹捧着木匣归来。匣子不过尺许见方,黑檀沉厚,匣盖上嵌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西夏文铜牌,刻着“保泰元年,大梁太后赐”。
小梁太后接过匣子,指尖摩挲铜牌背面一道细微凹痕——那是用指甲反复刮划留下的印记,只有她知道,这凹痕连起来,是个“逆”字。
她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卷泛黄绢帛,几枚锈迹斑斑的铁片,还有一柄不到三寸长的短匕,刃口乌黑,不见反光,却隐隐透出一股阴寒之气。
绢帛展开,是大梁太后亲笔所书的《西夏兵要十策》,其中第七策赫然写着:“契丹强横,不可力敌,然其性贪而多疑,好名而恶实。若欲借其势而存己,必以‘忠’饵之,以‘愚’蔽之,以‘弱’惑之,终以‘不可弃’固之。——故,伪示孱弱,实蓄奇兵;假托顺服,暗结死士;虚纳其官,实掌其枢;外敬其主,内养其叛。”
小梁太后指尖抚过“内养其叛”四字,久久停驻。
窗外,夜风忽起,卷着沙粒扑打窗棂,簌簌作响,如同万千细足爬过瓦檐。
她合上匣盖,将短匕收入袖中,重新绾起长发,戴上那支素银簪。镜中女子,复又端庄肃穆,仿佛方才那抹冷笑从未存在。
“传令。”她声音恢复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召嵬名济、野利仁荣、讹庞克宁三人,寅时三刻,太极殿偏阁密议。”
阿茹躬身领命,退出殿外。
小梁太后走到乾顺榻前,轻轻掀开锦被一角。孩子已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那枚青铜虎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凝视片刻,伸手,将虎符从他手中轻轻取出,又在他掌心放了一颗蜜饯——是今晨尚食局刚送来的枸杞桂花糖,甜香清冽。
然后,她俯身,在儿子额上印下一吻。
那吻极轻,却像烙印。
殿外,更深露重。贺兰山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孤狼长嗥,凄厉悠长,穿透夜幕,久久不绝。
小梁太后直起身,走向窗边。她推开窗扇,寒风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望着远处黑黢黢的贺兰山轮廓,目光沉静如古井。
山那边,是天都山。
山这边,是兴庆府。
而山脊之上,风雪正悄然积聚,无声无息,却已酝酿着足以撕裂大地的雷霆。
她知道,辽人的虎符,是锁链,也是钥匙。
锁链捆住她的手脚,钥匙却能打开另一扇门——那扇门后,藏着三十万党项牧民未曾登记在册的战马,藏着贺兰山七十二处隐秘盐池的账册,藏着大梁太后临终前,亲手烧毁的、关于嵬名家与辽国三十年暗约的残卷拓片。
更藏着,一封从未发出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儿臣不孝,唯以国存为念。若事不可为,请焚此信,掘地三尺,取‘白雀’。”
白雀,是西夏开国时,太祖李继迁埋在兴庆府地宫深处的一支秘密军——三千人,不隶军籍,不载名册,只认虎符背面那个“逆”字。
而此刻,那枚虎符,正静静躺在她袖中,冰冷,沉重,蛰伏如眠。
风更大了。
她抬起手,缓缓关上窗。
窗扇合拢的刹那,最后一缕月光被隔绝在外。
殿内,唯余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如两点不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