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愕然:“娘娘……这是要……”
“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冷如玄冰,“野利家不是义军,是贼寇;嵬名家不是昏聩,是受迫;而梁乙逋——”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过是被贼寇逼到墙角、只能向辽人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罢了。”
三日后,辽使营帐。
阿勒坦呈上小梁太后亲书密函。辽使展开,只扫一眼,面色骤变。函中并无激愤之辞,唯有一行小楷:“闻贵国欲扶梁氏以制南朝,诚妙策也。然梁氏若掌国,必断榷市、绝铁器、禁棉布,十年之内,西夏将无甲可披、无衣可御、无粮可炊。届时贵国所得,唯一具尸骸耳。若贵国愿存西夏社稷,则请转告梁乙逋:嵬名家可允其摄政,然须依《周礼》设‘三公辅政’之制——太师、太傅、太保,各由嵬名、野利、没藏三姓共举。且武库、枢密、中书三权,分属三方,互不统属。此非让权,乃存国之策。若梁氏不允,则请辽主速遣使赴汴京,与南朝议和。西夏愿为两国缓冲,岁输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永为屏藩。”
辽使合上密函,久久不语。帐中炭火噼啪爆裂,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良久,他抬眼,看向阿勒坦:“贵国太后……当真不怕梁乙逋撕毁盟约,挥军直扑兴庆?”
阿勒坦平静道:“怕。所以娘娘已命人在宫城四门埋设拒马、填塞瓮城,又遣亲信携密诏赴凉州,召没藏家残部星夜东进。若梁氏兵至,没藏军便自西而来,野利军自南而至,嵬名家宿卫自内而出——三面夹击,天都山纵有铁鹞子三千,亦不过砧板上鱼肉。”
辽使霍然起身,来回踱步,靴底碾过地上枯草,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忽然停步,盯住阿勒坦:“若我辽国……偏要助梁乙逋呢?”
阿勒坦亦起身,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上:“请使君斩此刀以示信。刀断之日,即嵬名家举火之时。紫宸殿焚,兴庆府烬,西夏国祚断于一旦。此后万里河山,唯剩焦土与狼烟。辽国所得,不过一纸空文之‘藩属’名号,而南朝得陇望蜀,明年便可陈兵燕云。使君以为,贵国天祚皇帝,愿为此虚名,赌上百年基业否?”
辽使盯着那柄刀,刀鞘古朴,刃未出鞘,却似有寒气透出。他未接,只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片刻后,他挥手召来随从:“取我印信,修书一封,速送天都山——就说,大辽皇帝陛下以为,国相既为国之柱石,理当总揽军政,然为安人心、固社稷,宜仿汉唐故事,设‘三公辅政’,以显天恩浩荡、体恤臣工。”
帐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与此同时,天都山梁乙逋帐中。
亲信匆匆掀帘入内,额上汗珠涔涔:“相公!辽使密信到了!”
梁乙逋正俯身查看一张羊皮地图,指尖停在兴庆府与天都山之间一条隐秘小径上。闻言头也不抬:“念。”
“……大辽皇帝陛下以为,国相既为国之柱石,理当总揽军政,然为安人心、固社稷,宜仿汉唐故事,设‘三公辅政’,以显天恩浩荡、体恤臣工。”
帐中静得可怕。梁乙逋缓缓直起身,捏着地图的手指关节泛白。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涩意:“三公?谁为太师?谁为太傅?谁为太保?”
亲信嗫嚅:“信中……未明言。”
梁乙逋踱至帐口,掀开帘子。山风灌入,吹得他袍袖猎猎。远处,一道闪电撕裂铅灰色天幕,随即雷声滚滚而来,震得帐顶旌旗哗啦作响。他仰面望着那翻涌的乌云,忽然想起少年时,随父在贺兰山狩猎,曾见一只孤狼被围困于绝崖,濒死之际,竟反身跃下,借着山势腾挪转折,生生撕开猎队缺口,遁入莽林。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全军拔营!明日辰时,启程回兴庆!”
亲信一愣:“相公?辽使……”
“辽使?”梁乙逋冷笑一声,将手中地图揉作一团,掷于火盆。橘红火焰舔舐羊皮,墨线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给的不是诏书,是催命符。小梁太后已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要么,我们三人分食一饼,要么,大家一块饿死。”
他转身,目光如刀,扫过帐中诸将:“传我将令:所有铁鹞子,换轻甲;所有泼喜军,弃投石机,只携弓矢;另,命凉州、西平诸部,即刻调集驼马三千,粮秣五万石,于鸣沙山北麓待命!”
“相公这是……”
“这是告诉辽人,”梁乙逋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也告诉嵬名家——我不稀罕什么三公辅政。我要的,是整个西夏。要拿,就拿全部;要杀,就杀干净。从今往后,这大白高国,只有一姓,一个声音,一把刀。”
雷声更近了,轰隆作响,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决绝之语而震动。
小梁太后伏在紫宸殿窗棂上,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闷雷。殿内熏炉青烟袅袅,案头那幅新绘的《西夏舆图》上,天都山的位置,已被朱砂重重圈出,圈内写着两个小字:“将死”。
她伸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指尖微凉。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下,砸在青瓦上,碎成八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