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着周语蝶和岑诗紫的关系,苏文如愿以偿,来到了圣苓宫的天圣殿。
整座大殿,恢弘无边,通体由莹白星玉铺砌梁柱地面,殿顶嵌满流转微光的星辰晶石,柔光遍洒四野。殿内巨柱缠绕赤红鸾凤云锦,垂落万千鎏金灯笼,层层红绸自殿梁漫垂而下,缀满仙花、璎珞与同心玉坠,满目灼红暖意。
两侧玉台分列,摆满瑶池仙果、灵酿玉盏,仙鹤玉雕分立廊下,吐纳淡淡祥雾,殿外仙霞顺着殿门涌入,将满堂红妆衬得愈发明艳,处处充盈大婚独有......
“玄雷雨水珠?呵……”谢正谊冷笑一声,指尖轻弹,一缕青灰火苗倏然跃出,在卿文山摊开的手掌上方幽幽悬浮,“你当老夫是什么?你家的账房先生?还是你那被龙气反噬、三百年未能化形的便宜师父?”
话音未落,那火苗忽地暴涨,如蛇信吞吐,瞬间卷住卿文山递出的手指——不是灼烧,而是无声无息地蚀穿皮肉、筋络、骨节,仿佛时间在此处加速腐朽。卿文山只觉指尖一凉,继而剧痛炸开,低头看去,整根食指已化作灰白齑粉,簌簌飘散于海风之中。
“啊——!”
他惨叫未尽,谢正谊袖袍一拂,一股沛然巨力轰然撞在其胸腹之间。卿文山如断线纸鸢倒飞而出,重重砸进下方翻涌的浪峰,溅起十丈白沫。再浮出水面时,嘴角溢血,左眼瞳孔已成蛛网状裂痕,灵气溃散如沙漏——登仙境根基,竟被一袖废去三成。
云雾中万海宗众修士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他们认得那青灰火苗——上界“朽骨焰”,专焚修士本源道基,燃则不可逆,灭则道消。谢正谊敢当众施此禁术,显然早已将卿文山视作弃子,更遑论护佑。
“苏大人,此獠冒犯天威,辱及您之名讳,罪在不赦。”谢正谊转身,脊背微躬,声音却字字如钉,“老朽代万海宗外门执事堂,即刻革除其宗籍,剔其道名,削其仙牒,永逐东海,永不录籍。”
他抬手掐诀,掌心浮现一方墨色玉简,其上浮现金纹篆字,正是卿文山真名与命格烙印。指尖一点,金纹骤暗,咔嚓一声脆响,玉简从中断裂,裂口处腾起一缕黑烟,直冲云霄——那是修士被宗门除名时,天地所敕的“绝契之证”。自此,卿文山再非万海宗人,亦无资格借宗门气运修行,更不得入任何上界仙宗山门。
敖无忧眸光微闪,心中凛然:谢正谊此举,看似惩处卿文山,实则斩断所有可能牵连万海宗的因果线。此人老辣至此,远非表面那般谄媚畏缩。
而苏文只是静静看着,唇角甚至没动一下。
谢正谊见状,额角沁出细汗,忙又补一句:“另……老朽已传讯上界刑律司,申明此事乃卿文山私欲蒙心、假借宗门之名行污秽之事,与万海宗清誉毫无干系。刑律司已批‘孤罪不连’四字,文书三日内必达下界。”
“孤罪不连?”龙千羽嗤笑出声,目光扫过云雾中那些面如土色的万海宗修士,“谢长老,你倒是会挑词儿。可你忘了,卿文山提亲那日,可是带着万海宗‘赤鳞令’来的——那令牌上,刻着你们宗主亲笔‘允婚’二字,印着刑律司朱砂大印。这‘孤罪’,怕是孤得有点勉强吧?”
她话音刚落,云雾边缘一名瘦高修士忽地踉跄一步,手中一枚赤红令牌“啪嗒”坠入海中。那令牌沉没前,众人分明看见其背面一行小字:“东海龙女,宜配文山,宗主亲允,刑律司鉴”。
死寂。
连海风都仿佛凝滞了。
谢正谊脸色霎时灰败如纸,脖颈青筋暴起,猛地转身,五指成爪朝那瘦高修士咽喉抓去——但指尖距对方喉结尚有三寸,一道无形剑气自苏文袖中逸出,如霜刃横亘,逼得谢正谊硬生生顿住。
“谢长老。”苏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片东海波涛静默,“你既知‘孤罪不连’四字分量,便该明白——上界诸宗最忌讳的,从来不是弟子作恶,而是宗门失察、纵容、乃至授意。”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云雾中每一双眼睛:“万海宗若真想撇清,此刻该做的,不是革名、不是断契、不是甩锅给一个废掉的登仙修士……而是立刻斩断所有与卿文山相关的因果线——包括你,谢正谊。”
谢正谊浑身一僵,冷汗涔涔而下。
苏文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远处海平线——那里,一轮血月正悄然攀上海天交界,月晕边缘泛着不祥的靛青色泽。那是龙魔山独有的“蚀心月相”,唯有魔龙族以九幽龙髓祭炼大阵时,方能在下界投影如此异象。
“敖族长。”苏文忽然开口,语调平静如常,“你可知,为何龙魔山三尊元婴龙王,会放任你们父女离开?”
敖无忧一怔,下意识摇头。
“因为他们在等。”苏文指向血月,“等你们回到东海,等炎月龙一族重聚瑶池,等……这轮血月彻底升空。”
话音未落,血月忽地爆开一团幽光,万千细如发丝的黑气如活物般从月轮中迸射而出,瞬息覆盖整个瑶池仙岛——并非攻击,而是编织。黑气纵横交错,在半空凝成一座巨大龙纹阵图,图中九颗墨星缓缓旋转,每颗星位之下,皆浮现出一道模糊龙影。
其中三道,赫然是无悲、无喜、无妄——龙魔山三位元婴龙王的本命龙魂印记!
“龙魇锁魂阵!”龙千羽失声惊呼,面色骤变,“这阵法……不是早已失传于上古龙战么?”
“失传?”苏文冷笑,“不过是被魔龙族藏进了龙魔山最底层的‘万骸窟’。此阵不伤肉身,不毁元神,专锁龙族血脉本源——一旦启动,方圆万里内所有炎月龙,血脉之力将被强行抽离,注入阵眼,供龙魔山那位‘沉眠者’续命。”
他目光如刀,刺向血月中心:“而今夜,就是那位沉眠者苏醒之刻。”
轰隆——!
雷声未至,天穹先裂。
一道猩红闪电劈开云幕,直贯瑶池中央。闪电落地之处,并非焦土,而是一汪翻涌的黑色龙血,血中缓缓升起一具青铜棺椁。棺盖掀开,不见尸骸,唯有一团不断坍缩又膨胀的混沌虚影,其轮廓似龙非龙,似人非人,周身缠绕着无数哀嚎的龙魂残影——正是当年龙魔山叛乱中,被抽魂炼魄的炎月龙先祖!
“敖无忧……你回来了。”虚影发出九重叠音,时而苍老如暮鼓,时而稚嫩如婴啼,“还有……千羽。你们的血脉,比预想中更醇厚。”
敖无忧双拳紧攥,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滴落海面,竟蒸腾起丝丝白雾——那是龙血遇敌自动沸腾之兆。他仰头怒吼:“混账!当年你勾结魔龙,屠我族三百六十七名龙裔,今日竟还敢以先祖之魂为饵?!”
“饵?”虚影轻笑,混沌中伸出一只由无数龙骨拼接而成的手,“不,这是祭品。也是……请柬。”
话音未落,那青铜棺椁猛然爆开,黑血化作亿万血蝠,尖啸着扑向在场所有炎月龙——但就在蝠群触及龙族肌肤的刹那,一道纯白剑光自苏文指尖迸出,无声无息,却快过因果。
剑光掠过之处,血蝠尽数湮灭,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苏文缓步向前,衣袂未扬,脚下海面却自行分开一条琉璃大道,直通青铜棺椁。
“你不是沉眠者。”他声音平淡,却让整个龙魇锁魂阵嗡鸣震颤,“真正的沉眠者,早在三千年前就死了。你不过是……寄生在他残魂上的‘窃命虫’。”
虚影骤然凝滞。
“窃命虫?”敖无忧愕然。
“一种上古龙瘟。”苏文目不斜视,继续前行,“靠吞噬龙族本源维生,最擅篡改记忆、伪造因果。它杀了真正的沉眠者,再用其龙魂为壳,骗过龙魔山所有守阵龙王,也骗过了你们炎月龙一族历代探查者。”
他停在棺椁前方三尺,抬手,轻轻点向虚影眉心:“你伪造了龙魇锁魂阵的启动契机,故意让血月提前升空——只为引我们来此。因为你知道,若我不现身,这阵法根本撑不过半个时辰,便会因灵力枯竭而崩解。”
虚影第一次真正颤抖起来:“你……你怎么可能知道龙瘟?”
“因为。”苏文指尖白光暴涨,一缕银芒刺入虚影眉心,“我曾在上界‘归墟龙冢’见过它的母体——那东西,比龙魔山整个山脉还大。”
轰——!!!
银芒炸开,虚影发出不似龙吟的尖啸,混沌躯体寸寸龟裂,露出内部密密麻麻蠕动的灰白虫卵。每颗卵破裂,便有一条细小黑虫钻出,嘶鸣着扑向苏文——但尚未近身,便被无形力场碾为齑粉。
“不……不可能!归墟龙冢早已封印!无人能入!”虚影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