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华愣住。那年他大四,李东陵研二,两人蹲在油腻塑料凳上分一碗汤,碗底沉着几粒花椒。李东陵当时用筷子戳着馍块说:“做投资就像掰馍,得把硬块泡软了再嚼,不然硌牙。”
“现在该换种吃法了。”李东陵终于接起电话,声音平稳得像在谈天气,“告诉任总,东科的数据可以给他们——但得用Amazon Kiva仓储机器人换。要最新款,带激光导航模块的那种。顺便问清楚,他们仓库里那些旧型号,是不是还堆在肯塔基州列克星敦的废弃烟草厂?”
挂断后他转身,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个U盘:“这里面是雅虎搜索部门三年来的代码迭代日志。我让平阳团队用语义分析筛过,他们在二零零一年十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十七分,悄悄删除了三个函数模块——代号‘蜂鸟’。”
吕文华接过U盘时指尖发烫。他当然知道“蜂鸟”是什么。那是雅虎最早尝试的个性化推荐算法雏形,比谷歌PageRank早八个月诞生,却因管理层认为“不符合门户定位”而雪藏。如今那些被删掉的代码,正静静躺在东科AI实验室的沙盒环境里,被喂养着雅虎十年用户行为数据,长出新的神经突触。
“明天你飞旧金山。”李东陵把胶片塞回信封,“先去思科拜访钱伯斯,就说知行基金会愿意以每股十八美元认购其增发股份——但附加条款是,他们必须把所有路由器固件源码,开放给东科安全实验室做渗透测试。”
吕文华点头时,听见自己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响。这声音让他想起昨夜在港城百富勤银行金库听到的动静:当守卫打开第七重保险门时,三十七台古董级惠普服务器同时启动风扇,轰鸣声如同远古巨兽苏醒。
“师兄,如果钱伯斯拒绝呢?”
“那就告诉他。”李东陵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本蓝色活页夹,封皮印着“知行基金会-基础设施冗余方案”,“东科研发的量子密钥分发系统,下周会在迪拜世博会演示。而思科现有加密协议,我们已经攻破三次。”
抽屉关上的刹那,吕文华看见夹层里露出半张照片:泛黄的相纸上,年轻的钱伯斯站在斯坦福校园里,正把一张皱巴巴的支票塞给李东陵。那是1996年,思科上市前夜,知行基金会用五百万美元换来了其路由器OS内核的永久授权。
原来所有伏笔,早在二十年前就埋进了沥青路面。
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是港城号码。吕文华接起就听见急促粤语:“吕生!百富勤刚收到东京三菱信托电报!他们要把名下三十七家日本科技企业股权,打包抵押给知行基金会!利率只要LIBOR加五十个基点!”
李东陵朝他扬了扬眉。吕文华瞬间明白,那些抵押物里必然包含AKAM公司的日本CDN节点——这正是今早谈话中提到的“可协议投资”目标之一。而东京三菱信托此刻的急迫,源于昨夜东京股市熔断时,知行基金会突然增持了其百分之二点三的流通股。
“答应他们。”李东陵说,“但抵押期设为七十二小时。到期若未赎回,所有股权自动转为知行基金会全资控股。”
挂断后他踱到窗边,暮色已浓得化不开。楼下救护车闪着红蓝光呼啸而过,车顶LED屏滚动着“急救绿色通道”字样。吕文华忽然发现,那蓝色光斑在李东陵镜片上跳动的样子,竟与数码港数据中心崩溃时的警报灯如出一辙。
“师弟,你怕不怕?”李东陵没回头,“怕我们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吕文华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半小时前推开这扇门时,门把手上还残留着消毒水气味。他慢慢解开西装扣子,从内袋抽出那份奈飞投资协议——纸张右下角,用铅笔画着个极小的符号:三道平行横线,中间嵌着个箭头,指向下方。
那是知行基金会内部文档的最高密级标记,代表“已启动反向并购预案”。
“不怕。”吕文华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我知道,每次我们拆别人的骨头时,自己的脊椎都先钉进了钛合金支架。”
李东陵终于转身。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枸杞茶,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枯叶。褐色茶汤晃动间,吕文华看清杯底沉淀的不只是枸杞,还有几粒细如尘埃的金属粉末——那是昨天从雅虎旧服务器主板上刮下来的锡铅合金碎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今晚别回去了。”李东陵把杯子递给他,“陪我等个电话。东京时间零点,三菱信托会发来最终确认函。顺便帮我看看这个。”他递来平板,屏幕亮着份加密邮件,发件人栏赫然写着“雅虎法务总监”,主题栏只有两个字:“蜂鸟”。
吕文华接过平板时,瞥见李东陵腕表表盘裂了道细纹。那不是摔的,是今早手术室门口,他徒手掰断一根不锈钢扶手时,表壳撞在棱角上留下的印记。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吕文华忽然觉得,这满城霓虹像极了数码港战役结束那夜——当最后一台敌方服务器蓝屏时,整个港岛的路灯忽然集体闪烁三下,仿佛在为旧秩序默哀。
而此刻,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依旧亮着。
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