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尽,巨坑边的风沙扑面而来。
岳子尧站在坑边,手里牵着六匹马。他的黑甲上沾满了沙土,脸上也是,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看见我们从金光中走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师姐说。
“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
岳子尧的目光从师姐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到月清瑶身上,最后落在柳青身上。
他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六个人,一个不少。
他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黄牙。
“末将就说,你们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师姐问。
“不知道。但末将信。”
岳子尧将缰绳递过来。师姐接过,翻身上马。
月清瑶也上了马,柳青跟在她身旁。幽篁夫人和虚渊没有骑马。他们说,走着舒服。
“幽篁夫人,你不回天庭了?”师姐问。
“不回了。回去也是死。”
“你去哪?”
“跟着你。你去哪,本君去哪。”
师姐沉默了片刻。
“好。跟我回山谷。”
“山谷有地方住吗?”
“有。多了几间木屋。”
幽篁夫人点了点头。虚渊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后面,像一条沉默的老狗。
回山谷的路很长。走了三天,到了柳林镇。
卖包子的老头已经收摊了,蒸笼摞在门口,盖着白布。
街上人很少,几家铺子还开着门,卖布的妇人坐在门口纳鞋底,卖酒的老汉趴在柜台上打盹。
没有人看我们,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岳子尧在镇口勒住马。
“公子,末将想在这里喝碗酒。”
“去吧。”
岳子尧翻身下马,走进那间酒铺。不一会儿,端着一碗酒出来,站在门口慢慢喝着。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有什么心事。
“岳将军,你怎么了?”师姐问。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
“崇烈。他生前最爱喝这里的酒。每次来,都要喝三碗。多不少,正好三碗。”
“你也想喝三碗?”
“不。末将想喝一碗。替他喝。”
岳子尧举起碗,仰头干了。他将碗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翻身上马。
“走吧。”
又走了两天,到了山谷。
谷口还是那个样子,窄窄的,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两边的山壁上爬满了藤蔓,比走的时候更密了,绿得发黑。
晨光从山顶漏下来,照在藤蔓上,泛着翠绿的光。
师姐勒住马,回头看了幽篁夫人一眼。
“到了。”
“这就是你的家?”
“是。”
“很小。”
“够住。”
幽篁夫人没有再说话。她下了马,走进谷口。虚渊跟在后面,步伐很慢,像是在数步子。
溪水哗哗地流。麦田绿油油的,比走的时候高了一大截。
柳青种的菜长得很好,青菜、萝卜、瓜,一畦一畦,整整齐齐。
有些菜已经开花了,黄的白的紫的,在风中轻轻摇摆。
柳青走到菜地边,蹲下身,拔了一棵草。
“长草了。该锄了。”
“不急。先歇着。”师姐说。
“不累。”
“不累也要歇。走了好几天,腿都走细了。”
柳青笑了。她站起身,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木屋还在,师姐推开屋门,里面空荡荡的,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她走到里屋,看了看床。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走之前柳青叠的。
“幽篁夫人,你住这间。”师姐指了指里屋。
“你呢?”
“我住外面。搭个铺就行。”
“不用。本君住外面。本君习惯了。”
师姐没有坚持。她走到外屋,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口,坐下。
幽篁夫人在里屋的床上躺下,闭上眼。很快,她打起了鼾。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虚渊没有进屋。他在溪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闭着眼,一动不动。
“虚渊,你不进去歇着?”师姐问。
“不歇。本君在这里坐一会儿。”
“坐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会儿。也许很久。”
师姐没有再问。
月清瑶没有进屋。她站在溪边,望着远处的山影。
手里的月帝剑插在地上,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柳青站在她身旁,左眼中的月影淡淡发亮。
“姐姐,你在想什么?”
“在想天尊的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父亲不敢反抗他。”
“他不是我父亲。他是月帝。月氏的先祖。”
“他是你父亲。”
“不是。我的父亲是月帝。月清瑶的父亲也是月帝。我们都是月帝的女儿。”
“那你恨他吗?”
“恨谁?”
“月帝。”
月清瑶沉默了片刻。
“不恨。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他该做的事是什么?”
“保护月氏。他没有做到。但他尽力了。”
柳青握住月清瑶的手。
“姐姐,我们会成功的。”
“会吗?”
“会。”
月清瑶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的山影,月光照在她脸上,很冷。
夜里,我坐在溪边。月亮很圆,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块白玉。
溪水哗哗地流,把月亮冲碎,又重新拼好。师姐从屋里走出来,在我身旁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天尊。”
“想他做什么?”
“想他为什么不杀月清瑶。”
“因为他不想杀。”
“为什么不想?”
“因为他想让她活着。活着,才能记住仇恨。记住仇恨,才会变强。”
“他需要月清瑶变强?”
“是。他需要有人挑战他。没有人挑战,他会寂寞。”
“寂寞?”
“活得太久了。什么都经历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有挑战,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沉默了片刻。
“师姐,你也会这样吗?”
“也许。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多久?”
“也许一辈子。也许明天。”
第二天清晨,岳子尧来了。
他骑着一匹黑马,马背上驮着两坛酒。翻身下马时,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公子,鬼王让我送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