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知道我们回来了？”

“知道。他有眼线。”

“什么眼线？”

“不知道。他没说。”

岳子尧将酒坛搬下来，放在溪边。溪水哗哗地流，酒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鬼王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公子好好歇着。别急着走。”

“走？去哪？”

“不知道。他说，公子迟早会走。”

“他倒是看得远。”

“他是鬼王。看得比常人远。”

岳子尧没有多留。喝了碗水，翻身上马，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月清瑶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每天清晨，她都会在溪边练剑。

月帝剑在晨光中飞舞，剑锋所至，溪水断流。

柳青陪着她，用月轮帮她喂招。月轮银白，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师姐也在练剑。碧青长剑在竹林边飞舞，竹叶纷纷落下，被剑锋切成两半。

她的剑比以前更快了，快到看不清剑身，只能看见一道青光。

幽篁夫人不练剑。她每天坐在溪边，捧着那卷竹简，慢慢读着。

虚渊坐在她身旁，闭着眼，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我劈柴挑水，修补木屋。屋顶不漏了，篱笆又歪了。我找了新的木桩，钉进去，用绳子绑紧。

“布谷。”师姐叫我。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站在溪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谁写的？”

“顾念。”

“她说什么？”

“她说，虚渊的证词，她写好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拿。”

“让她送来。”

“她不肯来。她说，她不想见尹山河。”

“尹山河不在山谷。他在西边的洞穴里。”

“她知道。但她还是不肯来。”

“为什么？”

“因为她恨他。”

我沉默了片刻。

“我去拿。”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太危险。”

“不危险。顾念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恨的是尹山河。不是我。”

师姐沉默了片刻。

“好。你去。早去早回。”

第二天清晨，我骑马往晖西走。幽玄从影中浮出，飘在马侧。

“吾主，顾念可信吗？”

“可信。她是尹山河的徒弟。但她恨她师父。”

“为什么恨？”

“因为她师父骗了她。假死，让她伤心了很久。”

“她不会迁怒于吾主？”

“不会。她分得清。”

走了三天，到了晖西。柳林镇还在，石桥还在，酒铺还在。

卖酒的老汉坐在门口打盹，听见马蹄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

我下了马，走到酒铺门口。

“老人家，顾念在哪？”

“谁？”

“顾念。尹山河的徒弟。”

“不认识。”

“她住在哪里？”

“不知道。”

老汉不再理我，闭上眼，继续打盹。

我牵马走过石桥，到了镇子的另一头。有一间小院子，院门半掩着，里面种着几畦菜，还有一架葡萄。

葡萄熟了，紫得发黑，沉甸甸的，压得架子弯了腰。

我推开门，走进去。顾念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读。

“你来了。”她头也不抬。

“来了。”

“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我坐下。石凳很凉，隔着衣袍也能觉出寒意。

“证词呢？”

“在屋里。等一会儿。”

她放下竹简，站起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捧着一只木匣出来。匣子不大，漆皮剥落，锁扣上锈迹斑斑。

“这是虚渊的证词。我写了好几天，改了又改。”

“可以看吗？”

“可以。”

我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竹简，展开。字迹娟秀，是顾念的手笔。

虚渊说，崇烈不是自杀的。是天尊杀的。他亲眼看见了。天尊把崇烈带到天尊殿门口，一掌打死，然后编了一个故事。

“虚渊看过吗？”我问。

“看过。他说，写得对。就是他看见的。”

“他肯签字吗？”

“肯。他已经签了。”

顾念指了指竹简的末尾。那里有一个名字，虚渊。字迹很乱，像是手抖着写的。

“他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他来过。”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他说，他想来看看我。”

“他为什么想来看你？”

“因为他快死了。”

我一怔。

“他要死了？”

“是。他说，他活不了几天了。他想在死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事？”

“作证。替崇烈讨回公道。”

“他作证之后呢？”

“之后，他会死。天尊不会放过他。”

“他知道。”

“知道。但他不怕。”

我沉默了片刻。

“顾念，你恨你师父吗？”

“恨。”

“恨到什么程度？”

“恨到不想再见到他。”

“你不想为他收尸？”

“不想。他死了，我也不去。”

顾念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竹简。

“布公子，你走吧。证词拿到了，该回去了。”

“你呢？”

“我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你不怕天尊找到你？”

“不怕。他找不到。幽篁夫人帮我把气息藏起来了。”

我站起身，将竹简放回木匣，收好。

“多谢。”

“不必谢。我只是替虚渊做事。不是替你。”

“我知道。”

我转身，走出院子。

身后，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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