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暗下，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他解开西装扣子，从内袋抽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只印着烫金火焰纹路。当他翻开第一页，整面屏幕同步亮起扫描件：泛黄纸页上手写体标题《山海经·佚卷》，落款日期竟是1923年，墨迹旁有朱砂批注“此卷真伪待考”。

“三年前，星火古籍修复中心在浙东一座民国藏书楼夹层发现它。”龚雨声音沉静如古井，“十六篇残章，记载着从未见诸典籍的异兽、山川与秘仪。我们花了七百三十天，请来北大考古系教授、中科院古文字所专家、敦煌研究院修复师，逐字校勘，最终确认——这是战国时期齐国稷下学宫秘传的《山海图志》残本。”

全场屏息。连摄像机运转声都似被吸走。

“星火将以此为蓝本，启动‘山海计划’。”龚雨合上册子，火焰纹路在追光下灼灼燃烧，“第一阶段：用AI复原全部327种异兽形象，每一只都匹配独立生物动力学模型与生态位设定；第二阶段：联合中科院动物所，在云南雨林建立首个‘数字生态保护区’，让虚拟异兽与真实物种共生演化；第三阶段——”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将开放所有原始数据，邀请全球创作者共建‘山海宇宙’。”

大屏炸开璀璨星云，无数光点如活物般游弋、碰撞、衍生新形态。一个孩子仰头看星空的画面缓缓浮现，画外音是稚嫩童声：“妈妈，那只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真的住在月亮背面吗？”

龚雨没再说话。他静静伫立，任追光勾勒出清瘦轮廓。台下没人鼓掌，没人交头接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仿佛怕惊扰了刚刚破壳的整个宇宙。

十秒后，掌声才迟滞地响起，由稀疏渐至轰鸣，最后汇成震耳欲聋的声浪。龚雨微微颔首致意，却在转身刹那，左手悄然抚过右腕内侧——那里有道浅淡旧疤，形状如弯月。没人知道，三年前那个暴雨夜，他就是在抢救这批古籍时被塌陷的书架砸中手腕，缝了二十三针。医生说再偏半寸就伤及桡动脉，而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佚卷》抢救出来没有？”

此时，北京某公寓内，古剑奇正把脸埋在抱枕里，耳朵红得能滴血。手机屏幕还停在微信界面，那张照片底下已跳出三条未读消息：

【洛】：（语音）刚开完会，看到你照片了……元元这爪子练得不错啊。（3秒后又发）不过你屁股上那道浅红痕，像不像《山海经》里记载的‘赤螭’鳞纹？

【洛】：（图片）星火古籍修复中心今早发来的《佚卷》高清扫描件局部，圈红处是‘赤螭’古篆——和你皮肤纹理严丝合缝。

【洛】：（视频）37秒，龚雨在台上摸手腕的动作慢放。疤痕位置、弧度、光照角度……和你昨天洗澡时我偷拍的侧影完全一致。

“他怎么……”古剑奇猛地抬头，撞进低元元狡黠的眼眸里。元妹子正晃着手机，屏幕里是龚雨演讲视频的暂停帧——他抚腕瞬间，袖口微滑，露出半截缠着绷带的手腕。

“喏，”低元元把手机塞进她手里，指尖点了点视频角落的水印，“星火直播信号源是加密的，但咱们家洛哥的私人终端，连火星探测器都得排队蹭网速。”

窗外暮色渐沉，霓虹初上。古剑奇攥着手机，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横店片场，十八岁的龚雨蹲在暴雨积水里，用身体挡住即将倾倒的道具山石，嘶吼着让她快跑。那时他右腕就缠着同样渗血的绷带，雨水混着血水淌进泥水，他咧嘴笑得满口白牙：“跑什么？山塌了，咱就一起扛！”

此刻，她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屏幕映着她发烫的脸颊。微信对话框顶端，对方头像还是那张敦煌飞天壁画——衣袂翻飞的菩萨垂眸微笑，指尖拈着一枝将绽未绽的优昙婆罗。

她终于按下发送键，语音只有短短一句：“山塌了，我跟你一起扛。”

消息发出瞬间，龚雨正走向后台通道。助理递来保温杯，他拧开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食道滑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他没掏，只抬眼望向通道尽头——那里玻璃幕墙外，整座城市灯火如星海倾泻，而远处电视塔顶端，星火LOGO正随夜风明灭，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他忽然驻足，对着玻璃倒影整理领带。镜中人眉眼舒展，右腕绷带边缘露出半寸淡粉新肉。三十七岁男人低头轻笑，喉结微动，声音散在空旷走廊里，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好啊。”

风穿过玻璃缝隙，送来远处隐约的歌声。是《你是歌手》先导片里齐秦唱的《狼》——“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龚雨没回头，却把保温杯握得更紧些。杯壁烫手，像捧着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

会议中心穹顶之上，中央空调无声运转，将恒温26度的空气均匀送向每一寸空间。而此刻，无人注意的通风管道深处，一只微型摄像头正随着气流微微震颤，镜头里，龚雨背影被柔光镀上金边，像一尊正在苏醒的神祇。

他终究没去看手机。但口袋里那部银灰色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循环往复，如同某种古老而执拗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