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蓓月怔住：“桐庐？可她飞的是港岛……”

“我知道。”霍汶晞扯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清醒的脸，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她下飞机第一站，是星火影视基地。黄勃……会在那儿接她。”

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向VIP通道，羽绒服下摆被疾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熨帖的黑色衬衫。助理急忙跟上，查蓓月却站在原地，望着他挺直却绷紧如弓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桐庐。

冬夜的影视基地灯火通明，仿古街巷里灯笼高悬，暖黄的光晕泼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细雪初霁的微光。《华国好谭》的实景搭建区尚未完工，但天墉城主殿的飞檐翘角已巍然耸立，琉璃瓦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冷光，宛如从水墨画里浮出的仙家重镇。

王妃坐在房车里，助理正给她递热姜茶。她小口啜饮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小腹，眉宇间有种奇异的松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揣着一个全世界最甜的秘密，独自偷笑。

手机屏幕亮起，是黄勃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她回了个笑脸表情，又补了一句：“路上买了糖炒栗子，给你留了一袋。”

很快，回复弹出：“别吃太多，胃受不住。下车直接来主殿，我等你。”

她抿唇一笑，将手机倒扣在膝上，望向窗外。雪后的夜空澄澈如洗，几颗星子清亮得惊人。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港岛外婆家，夏夜躺在竹榻上，外婆摇着蒲扇，指着北斗七星说：“那是勺子，舀着天河里的水，谁喝了，就能许一个愿。”

那时她许的愿望，是长大后能演一部所有人都记得的戏。

如今愿望早已实现，可心底最深处那个从未宣之于口的祈愿，却在今日，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悄然落地生根。

“叮——”

车门滑开，寒气裹着雪沫扑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披上助理递来的羊绒斗篷。

台阶下，一道身影逆着光立着。

黑色大衣，剪裁利落，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没戴帽子，额前碎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条银河的碎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王妃脚步微顿。

黄勃已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带着常年握笔与导演筒磨出的薄茧。那手曾稳稳接过她递来的剧本，曾在她高烧时覆上她额头，也曾在此刻，静静等待。

她没犹豫，将自己的手放进去。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五指收拢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指尖直抵心口，驱散了所有寒意与忐忑。

“辛苦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脸，又缓缓下移，停顿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温柔得近乎虔诚。

王妃耳根微热，垂眸轻笑：“不算辛苦，就是……有点饿。”

黄勃低笑一声，牵着她往主殿方向走，脚步不疾不徐，恰好与她同频。沿途遇见的工作人员纷纷停下，笑着打招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又识趣地移开，只余下善意的笑意。

“剧组明天正式开机。”他边走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不用赶进度，前三个月，主要任务就是养好身子，剧本我让编剧组做了调整，你的戏份都挪到春暖花开的时候。”

她偏头看他：“那我的‘四阴白骨爪’……”

“练不了了。”他侧过脸，眼底笑意更深，抬手替她拂去斗篷领口沾着的一小片雪花，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肌肤，“不过，你可以教教我怎么哄宝宝。”

王妃愣住，随即笑出声，肩膀微微抖动，眼尾弯起漂亮的弧度。夜风拂过，带起她额前一缕碎发，黄勃抬手，极其自然地将那缕发丝别至她耳后。

动作亲昵，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不远处，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悄然停靠在路边阴影里。车窗缓缓降下一线，霍汶晞坐在后排，目光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死死钉在前方那两道并肩而行的剪影上。

他们走得那样慢，那样稳，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路，而是铺满星光的归途。男人微微侧身，似乎在说什么，女人便笑着点头，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回耳后——那动作，竟与他记忆中某个夏日午后，她为他擦去额角汗珠的姿态，如出一辙。

可这一次，那只手，再也不是为他而抬。

霍汶晞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他缓缓升起车窗，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与暖。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唯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鸣。

他闭上眼，靠向椅背，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手机屏幕亮起，是查蓓月发来的消息：“航班已改签，桐庐。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重新亮起。终于，他拇指悬停片刻，敲下两个字：“不必。”

发送。

指尖离开屏幕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无声碎裂，又悄然沉淀。

原来最痛的不是失去，而是亲眼看着一个人，如何被另一个人，妥帖安放。

桐庐的雪，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无声覆盖了青石板上两行浅浅的脚印。远处，《华国好谭》天墉城巍峨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琉璃瓦顶凝着薄薄一层雪，像缀满了细碎的星辰。

而城下，那对相携而行的身影，正踏着微光与雪色，一步步走向灯火通明的主殿。

那里，有她即将开始的新戏，有他亲手为她筑起的天地，还有一个，正悄然萌芽的、崭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