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二少年许厚璞在艰难地选择人生道路时,舒德音也在思考侯府的前路。
历来鸟尽弓藏,掌兵之家最为上位者忌惮。尤其是定远侯这种镇守一方的鼎柱,在皇家眼中地位更为微妙。
舒德音从前想不通祖父为何要做孤臣。孤臣的意思,就是把自己的枝枝蔓蔓都生生砍断了,只看着皇上一人。
她也曾问过祖父,只看着皇上,那百姓要放在哪里呢?
祖父对她的问题是欣喜的,摸摸她的头,道:“万民福祉,系于一身。祖父想做的,就是当中间的桥梁,叫陛下没有一刻忘记,他是万民之父。不砍断了枝蔓,要如何才能不偏不倚呢?这桥要是歪斜了,离坍塌也就不远了。”
这桥梁没有一刻歪斜过。只是不知祖父有否想过,有一日,高坐在朝堂之上的天子,他不再需要这座桥梁了。
而侯府呢,则是天子手中一把利器,他会不会有一日,觉得这把利器不再趁手呢?
说起许家的家史,实在有些心酸。
当年老侯爷跟着太祖打天下,年纪老大了愣是找不到媳妇儿。
天下初定了,太祖瞧不过去,给许了个前朝的落魄贵女。
贵女满肚子的学问,更满肚子的三贞九烈,对前朝忠心一片,洞房夜里险些把个老侯爷给废了。
老侯爷也是个豁达的,将贵女送进京郊的庵堂里,算是成全了她。
但媳妇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呀,又找上了太祖。这回学了教训,怎么都不肯要“读书读傻了的小姐”。
那时老燕王自己还没娶媳妇呢,偏爱掺和这些事儿,还真叫他歪打正着撮合成了。
对方是谁呢?有个妇人,娘家被前朝抄家了,因罪不及出嫁女,留下条性命来。她性烈如火,听闻了噩耗后就卷起包袱,要拉着丈夫投奔太祖起事的旗下。
奈何她丈夫对岳父家实在没有感情,哪肯豁出去做个逆贼。于是,妇人拿了张和离书,彪呼呼地加入了起事军。
她也做不了打打杀杀这些事儿,为了不被赶出去,伙房绣房哪里需要哪有她。
老侯爷听过这个妇人的事迹,心里就满意了几分。妇人对老侯爷自是仰慕的,也没什么要对前夫从一而终的想法,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呗!
这么的,就有了侯爷。
老侯夫人随军这些年月,伤了根本,给老侯爷留个后已经用了洪荒之力了,想要多多地开枝散叶是再不能的。老侯爷也不计较,和老伴儿扶持着走了一世。
因此,侯爷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来帮扶,吃了不少独生子女的苦头。娶了侯夫人后,努力耕耘,整出了三子一女来,已觉着青出于蓝而远胜于蓝了。
子女长成后,就要各自婚娶。除开娶了远房表妹的二爷,许绍谦联姻平宁侯府,许绍谨联姻忠勤伯府,许绍诤嫁的也是武将——姑父周大生虽出身寒微,侯爷不拘一格将唯一的女儿许配了他。他靠着出众的人才,如今已在京城卫中爬到了指挥同知的位置。
这样的姻亲网,放在动荡时代,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无它,军中关系网每一丝每一缕,都是绝对的实力体现。
然而如今的晋朝,烽烟已远。从上到下,只盼着能建立一个承平盛世。
对天子而言,手里的武器越锋利,越有可能割伤自己。
舒德音轻舒了口气,这样一来,这一代的弟兄姊妹的婚嫁也是桩难事:联姻权贵恐有结党之忧,结亲清流就脱得开弄权的嫌疑吗?未必。
在一个野心勃勃要全面收拢权力的君王眼中,侯府的进退,从来不会简单。
舒德音算是明白了:许璐和许玥年纪都不算小了,为何至今还没有定下亲事呢?
世子夫人和二太太挑花了眼是一方面,侯爷摸不准朝堂脉搏怕是最重要的原因。
绕着书房,舒德音把这些事情反复想了无数遍,终于暂时放下了。
能做的都做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初二时,世子夫人和三夫人都带着子女回了娘家。偌大的侯府忽的像空了一般,只剩了二房的几个主子。
二太太娘家隔得远。当年她是千里迢迢进京投亲的,自打嫁了二爷,把娘家都拉拔到京城来的心思就没断过。
奈何先有侯夫人压着,后来二爷又没了。一大家子人真来了,哪来的倚仗呢?只好作罢。
这几日二太太心思活络了些,又把这事儿提出来跟儿女絮叨:
“你们的爹算是抛下咱们走了,咱们孤儿寡母的谁也靠不住。如今小三也大了,顶门立户的,光棍一人可撑不起来。娘是想着,你们几个舅爷都是最疼你们的,也都是有本事的。把他们都迁到京城来,我们也是有外家的人了,谁也欺不着咱们。”
许玥只觉这番话里槽点满满:“娘,祖父和大伯父、三叔从无半点亏待咱们的。您总是说些靠不住他们的话,再多的感情也经不住这么消磨,早晚要寒了一府的心。”
二太太张嘴就要细数侯府这些年亏待二房的种种。看着女儿含着薄怒的面庞,好歹咽回去,拉着许厚璞叹道:
“小三呀,你外家那是一家子的老实人。你那几个舅舅,没半点弯弯绕绕的。这样的骨肉至亲,他们念着你没了爹,唯恐外甥叫人欺了去,都攒着劲儿要顶着你上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