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德音彻夜难眠,一大早起来,阿停过来在她耳边回道:“阿布离死了。”
死在京城最有名的小倌馆里。死在最热闹的时辰。
鸿胪寺已经兜不住这事了,大理寺和锦衣卫同时介入,阿布满就一句话:“大晋皇帝请给我们一个交代。”
给你什么交代呢?你远来和谈,正经事不办,跑到小倌馆里风流快活,谁知道你和谁争风吃醋死了?
再说了,你出门的时候,给你配备的鸿胪寺官员为何不带着?大晋朝派出来的护卫为何被你斥退了?自己作死还要人给你交代,多大的脸呢?
当然了,这只是京城吃瓜群众们的心声,朝廷面对悲痛、愤怒的阿布满,自然是应下了:查!一定把阿布离的死因查得明明白白。
阿布满一心向往汉文化,但其中那些微妙的狡猾,他还是门外汉:当然要查,怎么查,什么才叫明白,查明白了用什么标准处置……这些,可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
舒德音去了学里又发现,好几个同窗没有来,都借着身体不适请假了。
宋老先生一看,鼻子里喘着粗气:“真是岂有此理。死了个外邦人,便当得什么大事!天塌下来了吗?还没到戒严的地步吧?”
为了那些沉不住气的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舒德音倒不知道宋老先生对西岐人这般没有好感的,见他这吹胡子瞪眼的样子,着实有些好笑。
老先生还来瞪她呢:“回去同你祖父说说,这西岐人来求和,最重的便是一个‘求’字。咱们可不要先矮了身板,把姿态放得低了。我泱泱大国……”
舒德音被他逮住了,好生教育了一番民族自豪感的重要议题,两人就如何在开展两国求同存异的同时建立起文化自信的问题展开了深入的交流,并就文化输出的利弊问题交换了各自的见解。
宋老先生指出:和平乃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唯有安全稳定的国际关系,才能保证百姓安居乐业,实现大晋朝和谐稳定的发展,确保大晋朝文化的繁荣和进步。
舒德音对宋老先生的看法表示赞同,她同时也表示,和平从来不是靠某一个国家来实现的,需要双方共同的努力。阿布离遇刺事件看似发生在两国和谈的重要时间点,对和谈的顺利进行有极大的负面意义。但是,我们要看到,和平的大势是很难改变的。
舒德音最后表示,诚如宋老先生所说,那些对此过度反应的人,是经不起考验的人,是不够纯粹的人,是没有大局观念的人……
亲切友好的交流到此划上了十分不圆满的省略号:
宋老先生瞪着眼睛,气呼呼教训舒德音:“……见识是有,心胸不够。怎么就对着先生说人是非,将人论断得一文不值!须知……”
舒德音泪流满面,恨不得跪下来问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还有天理吗?
宋老先生:我是感慨了人心不古,对事不对人,并没有拎了人出来给人贴标签的!
舒德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从宋老先生书房出来,舒德音都觉得好笑:她明明知晓一个天大的秘密,怀揣着害怕定远侯露馅的恐惧。但她竟然还能在宋老先生面前无辜得不叫人起一丝疑心,也是……
也是什么呢?不好说。
第一个怀疑定远侯有嫌疑的,不是他的敌人,是他的朋友——老燕王。
他的情报网遍布京城,隐约揪住了一点蛛丝马迹:里头并没有定远侯半点的线头。
但他就是觉得,这事和定远侯脱不开关系。
这关头,也不好去找对方,想了又想,吩咐了下去:“盯紧着些,别叫这事牵扯了不该牵扯的人。见势不对了,你们帮着扫一扫尾吧。”
这话要叫定远侯听见了,指定要和他闹一场:老子干下的事,哪里需要旁人来扫尾了?看不起老子是不是?
定远侯是个十分诚恳的人,他半点都不会掩饰阿布离之死的大快人心之感。
他早上一起来,听到铁五过来回报,说阿布离死了,他还没问怎么死的,先两掌一拍:“死得好啊!”
胡子都没刮,头发还乱糟糟的,他步履如风往外走:“看看去,看看去。”
打马穿行在开了早市热闹的街上,颇有些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思。到了那小倌馆,这里已经叫各部门的官差围得水泄不通了。
西岐的护兵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定远侯如入无人之境,带着笑招呼道:“让一让,都让一让,快叫老夫进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