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祝挽月吃惊的捂着嘴,林北看着老人落泪的样子。
脑子突然一阵刺痛。
记忆里,闪烁着许多的画面。
一群人在林海雪原间,他们扛着红旗,在无人的山林里说说笑笑。
“同志们!前面就是我们的目标!那边以后就是我们的新家,大团结!咱们就在这片林海雪原之中,建立一座属于人民的城市!”
“此情此景,我愿意赋诗一首!”
“哈哈哈,好大家鼓掌!”
“林海雪寒壮思飞,红旗儿女不思归。力拔城镇英雄胆!为民屯垦死无悔!”
“好......
机舱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火药味和海水的咸腥气,混杂着机油烧糊后的焦糊气息,像一锅滚烫却没煮开的浑汤,闷得人胸口发紧。庞北靠在冰冷的铝制舱壁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意识却像被钉在砧板上的活鱼,扑腾着不肯死透。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是破风箱漏了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骨深处一阵钝痛——那不是皮肉伤,是内脏在震波里撞了墙,淤血正悄悄往肺叶里渗。
二虎蹲在他身边,用一块浸了淡水的粗布擦他脸上的血污和灰烬。水是温的,带着点海盐的微涩,擦过颧骨时,庞北猛地抽了口冷气,牙关咬得下颌骨突起。
“别动!”二虎手一抖,布角蹭到他右耳后一道豁口,血又涌出来,顺着耳根往下淌,在脖颈处汇成一条细线,钻进领口。“你这耳朵,裂了三道口子,耳膜八成穿了,但没流脓,算命硬。”二虎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狭窄的机舱里,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钢板上,“塔拉说,你七窍流血,颅内压肯定高,得赶紧降压,不然醒了也傻。”
庞北想笑,嘴角只扯出半边,牵得太阳穴一阵跳疼。他抬眼,看见头顶悬着的应急灯管正微微闪烁,光影在舱顶铝板上晃,像一条濒死的银鱼在挣扎。他视线偏移,落在对面舱壁上——傲蕾蜷在角落,头枕着阿宁的膝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青白,可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把大狙的握把,指节泛出铁锈色的紫。李安澜斜靠在舱门边,单兵电台搁在膝头,屏幕幽幽亮着,她左手腕缠着一圈撕下来的裤脚布条,暗红的血渍正从布缝里慢慢洇开,但她右手还在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按着通讯器侧键,仿佛那是个开关,只要不停按,就能把刚才炸塌的码头、烧穿的夜空、震散的骨头重新焊回去。
张莱姆坐在驾驶舱后方的折叠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弦。他左耳戴着一个临时接驳的耳机,右耳塞着一团揉皱的棉花,那是刚才引擎爆炸前他顺手塞进去的。此刻他正盯着舷窗外翻涌的墨色海面,喉结上下滚动,没说话,可那眼神像刀子,一下下刮着空气。
孙义魁坐在庞北脚边,军绿色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汗湿透的旧棉布衫。他左手搭在腿上,右手垂在身侧,小指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歪向内侧——断了,没接,也没包扎,就那么悬着,血已经凝成深褐色的痂壳,黏着袖口的纤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嗤了一声:“谭飞呢?”
话音刚落,舱尾传来一声闷响。谭飞整个人从行李架底下滚了出来,头发糊满油污,脸上蹭破一大片皮,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他落地时下意识想撑,右手肘重重磕在金属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没喊出声,只是喘着粗气,像条刚离水的鱼,大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庞北。
“我……我没事。”他哑着嗓子,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就是……就是被推了一把,摔进橡胶船的时候,撞了头。”
没人应他。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脚踝,漫过腰际,堵住喉咙。只有水上飞机引擎的轰鸣在耳膜里持续震动,单调、固执,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葬礼鼓点。
庞北终于动了动手指。他抬起左手,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齿轮,慢慢解开了自己胸前第二颗纽扣。布料下,一片青紫的淤痕正从锁骨下方蔓延开来,边缘泛着铁青色的光,中间却浮起几块诡异的淡黄——那是皮下出血正在分解的征兆。他指尖碰到那片淤青,轻轻按了按,疼得眼前发黑,可嘴角却向上翘了一下。
“谭飞。”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整个机舱瞬间安静下来,“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在桦甸子林场,你给老猎户王瘸子修拖拉机,修了三天,最后拿根麻绳捆住曲轴,用火烤着拧紧?”
谭飞一愣,下意识点头:“记得……王瘸子那台苏联货,连螺丝都是左旋的,我……”
“你当时说,”庞北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半度,像一根绷断的琴弦,“‘机器会坏,人不会。人要是坏了,得有人拎着耳朵骂醒他’。”
谭飞张着嘴,没说出话。
庞北喘了口气,额角沁出一层冷汗:“现在,我拎着你耳朵,骂你——你他妈知道今天丢的是什么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谭飞惨白的脸,扫过傲蕾攥枪的手,扫过李安澜膝头幽光闪烁的电台,最后落在孙义魁那只垂着的断手上。
“你不知道。”庞北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轻得像叹息,“你连自己为什么被关在那里都不知道。他们给你灌了三个月的‘清心丸’,每粒里掺了半克苯丙胺,让你睡不着、吃不下、看谁都像鬼影子晃,好让你以为自己疯了,好让你跪着求他们告诉你真相。可真相是什么?”
机舱里只剩下引擎的嗡鸣。
“真相是你画的那张图。”庞北盯着谭飞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画在烟盒背面的,桦甸子西山那片废弃矿坑的纵剖图。坑底有两层岩层夹缝,上层是花岗岩,下层是含锰页岩——页岩里,有天然放射性同位素富集带。你画得没错,可你没写明白,那不是矿脉,是天然辐射源。苏联人五年前就测过了,标记为‘红斑区’,禁止一切勘探。可你把它当成了新矿藏,还递了报告。”
谭飞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以他们抓你。”庞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沉的倦意,“不是因为你泄密,是因为你蠢得让人害怕。你拿着一张通往坟墓的地图,还敲锣打鼓到处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