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北没回避塔拉的目光，反而缓缓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用力按压自己后颈左侧一道寸许长的旧疤——那疤痕颜色浅淡，蜷曲如一条褪色的蜈蚣，隐在颈侧浓密的绒毛下，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察觉。

“七年前，南疆雨林。”他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追一只断了腿的云豹，跌进溶洞。洞底有东西……会咬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绷紧的脸：“它咬穿了我颈动脉外膜，没死，算我命硬。后来……再没找到那个洞。”

舱内死寂。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在耳畔持续震动，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心跳。谭飞喉结剧烈滚动，突然伸手抓住庞北按在颈侧的手腕，力道大得骇人：“那洞里……有没有一株三片叶子的紫藤？藤蔓上……结着血红色的果子？”

庞北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谭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确认。几秒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谭飞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向后重重撞在座椅靠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眼角一滴浑浊的液体，沿着深深刻进皮肉的法令纹，无声滑落，砸在染血的裤缝上。

就在此时，机舱顶灯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红光急促频闪。驾驶舱门被猛地推开，机长探出头，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还有十五分钟进入公海缓冲区！但雷达发现两架军用直升机，正从东南海域高速逼近！他们……挂载了热源追踪弹！”

“操！”张莱姆一拳砸在座椅扶手上，血又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他们怎么敢在公海上空发射？！”

“不是公海。”塔拉的声音异常平静，她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庞北身边，俯身从他腰间取下那把一直未曾离身的牛角柄猎刀。刀鞘古朴，刀柄缠着早已褪色的靛蓝布条。她抽出刀，刀身在应急灯下泛着幽冷青光，刃口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锯齿状波纹，顺着刀脊蜿蜒而上。

“这是‘青鳞’。”她将刀尖轻轻点在庞北颈侧旧疤上方一寸，“当年在洞里，咬你的，不是豹子，也不是虫豸。”她抬眼，目光如淬火寒冰，直刺谭飞，“是它留下的种。七年来，它一直在你血里冬眠……等着被唤醒。”

谭飞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你怎么知道‘青鳞’？！”

塔拉没答。她反手将刀刃倒转，刀尖抵住自己左手小指根部，毫不犹豫地划下！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庞北颈侧旧疤上。那暗红血珠竟如活物般，迅速渗入皮下，消失不见。紧接着，庞北颈侧那道浅淡的旧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深、变粗、扭曲——仿佛一条沉睡多年的毒蛇，正被滚烫的血液唤醒，缓缓舒展它盘踞已久的躯体！

庞北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佝偻，冷汗瞬间浸透全身。他死死抓住傲蕾的手腕，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牙关紧咬，下唇被生生咬破，鲜血混着唾液滴落。但他没有喊叫，只是从喉咙深处，迸出一串破碎的、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压制它！”塔拉厉喝，同时将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圆片，狠狠拍在庞北后颈伤口处。圆片紧贴皮肤，瞬间释放出细密电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庞北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剧烈抽搐，眼球向上翻起，露出大片骇人的眼白。

“阿宁！针灸！李安澜！准备镇静剂！二虎！通知机长，全功率开启干扰箔条！张莱姆！把你包里那瓶‘雪线蜜’给我！”塔拉语速快得如同爆豆，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切中要害。阿宁银针如雨，李安澜已撕开急救包，二虎一个翻身扑进驾驶舱，张莱姆则颤抖着从贴身口袋摸出一个羊皮小袋，倒出半勺晶莹剔透、泛着奇异幽蓝光泽的蜜膏。

塔拉接过蜜膏，毫不犹豫地全部涂抹在庞北颈侧那正在疯狂搏动、几乎要顶破皮肤的旧疤之上。幽蓝蜜膏一触即融，化作丝丝缕缕的寒气，竟与疤痕下奔涌的灼热形成诡异对峙。庞北抽搐渐缓，喉间嗬嗬声变成压抑的、痛苦的喘息。他涣散的瞳孔，终于艰难地聚焦在塔拉脸上。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为什么救我？”

塔拉凝视着他，应急灯的红光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跳跃，像两簇幽微却执拗的火焰。她沾着血与蜜膏的手指，轻轻拂过庞北汗湿的额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斩钉截铁的决断判若两人。

“因为七年前，”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疲惫与尘埃落定的平静，“在那洞口，我看见你拖着断腿的云豹，把它埋在了那株紫藤下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谭飞惨白如纸的脸，最终落回庞北骤然失焦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如刀锋划过寒冰：

“小北哥，那豹子肚子里，有一颗还没成型的‘青鳞’卵。”

机舱顶灯红光骤然稳定，幽幽亮着。窗外，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正悄然退潮，东方海平线处，一缕极淡、极薄的灰白色，正无声无息地，撕开厚重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