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您说是我太爷爷？他，不是去世了吗？奶奶，您这是怎么了？还说胡话呢？”

林红缨摆摆手，她十分坚定地说道：“不，我确信我看到了，我能认错爹么？刚刚是谁带我来的？”

“是一个小哥，他很年轻啊！肯定跟爷爷没关系的！”

“带我去见他，快……”

林红缨还是不肯罢休，女孩低声说道：“他走了，我也找不到他在哪儿，不过奶奶，我记住了车牌，你等下，我让人查一查！”

“快，快去查……”

林红缨十分坚持，孙女也没办法......

机舱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海水腥气和淡淡的血腥气。庞北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钝痛，七窍渗出的血已经凝成暗红硬痂，糊住了半边耳朵和嘴角。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蹭下混着泥灰的褐色血痂，又顺势擦过眼皮——左眼视野还蒙着一层薄雾，右眼倒是清亮，正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片愈来愈远、却愈发刺目的火海。

火光映在水面上，像一摊泼洒开的熔金，翻涌、扭曲、吞没残骸。快艇翻覆的黑影在浪尖上打转，有人扑腾着冒头，嘶哑地喊着听不清的号令；更多人沉下去，只留下几圈迅速被夜色抹平的涟漪。庞北没眨眼，直到那片火光缩成海平线上一颗摇晃的猩红星子，才缓缓合上眼。

“小北哥……”傲蕾跪坐在他身侧，膝盖压着自己染血的裤脚，双手紧紧攥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腕，指节发白。她脸上泪痕干涸成盐粒，睫毛上还挂着未落的水珠，声音抖得不成调，“你心跳……跳得好快……”

庞北没睁眼，喉结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正常。”话音刚落，他胸口猛地一震，呛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孙义魁立刻凑近，撕开他左胸衣扣，借着舱顶应急灯幽微的绿光检查——皮肉完好，但锁骨下方一片乌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像一张活过来的墨色蛛网。

“震荡伤。”李安澜蹲在另一边，拧开随身水壶灌了口冷水，仰头浇在自己烧得通红的脖颈上，水珠顺著下颌线滚进领口，“内脏没破裂是万幸。可这淤血……得排出来，不然明天就高烧。”她话音未落，阿宁已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三根细长银针，指尖捻着针尾，在打火机蓝焰上燎过，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她没看庞北，只对傲蕾低声道：“按住他肩膀，别让他动。”

银针破皮的瞬间，庞北身体骤然绷紧如弓弦，一声闷哼卡在喉咙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阿宁手下毫不迟疑，针尖精准刺入锁骨下三处穴位，捻转提插，手法老辣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约莫半分钟后，庞北喉头一滚，猛地咳出一大口暗红色黏稠血块，溅在舱板上，像泼洒开的一朵枯萎的梅花。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灼烧感终于退潮般散去大半。他睁开眼，视线扫过舱内：张莱姆瘫在对面座椅里，左手缠着撕下的衬衫布条，血还在缓慢洇开；二虎正扒着驾驶舱门往里探头，冲机长吼着什么，脖子上青筋暴起；塔拉坐在斜后方，正用一块浸过酒精的纱布，一下下擦拭谭飞手臂上被弹片划开的深长口子——那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

谭飞脸色惨白如纸，却始终咬着牙没吭一声，只死死盯着庞北，目光像两把烧红的钩子：“你们……到底是谁？”

庞北没答。他撑着舱壁想坐直，肩胛骨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仿佛有碎玻璃在骨头缝里刮擦。傲蕾慌忙托住他后背，手掌垫在他衣衫下，触到一片湿冷滑腻——是血，正从他后颈伤口无声渗出，浸透了内衬。

“别动！”阿宁厉声喝止，一把按住他肩膀，“颈动脉旁有裂口，再挣，血就喷你自个儿一脸！”她语速极快，手指已重新捏起一根新针，“忍着点，闭气！”

银针再次刺入。这一次庞北没咳，只是下颌骨绷得死紧，太阳穴青筋狂跳，指腹无意识抠进傲蕾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傲蕾疼得一颤，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更用力地稳住他身体，另一只手摸索着解下自己颈间那枚小小的银杏叶吊坠，塞进他汗津津的掌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庞北混沌的意识骤然一清。他低头看着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如生，边缘微微卷曲——是去年秋天在桦树林里，傲蕾踮着脚，用小刀从一棵百年老树上削下来的，说银杏活过冰川纪，最扛折腾。

“扛折腾……”他忽然哑着嗓子笑了，笑声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你咋不说它活得太久，早该换个壳儿了？”

傲蕾愣住，随即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没擦，任它砸在庞北手背上，烫得惊人。她哽咽着：“换啥壳儿？我小北哥的壳儿，比老松树皮还硬实！”

这话惹得二虎回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可不是！北哥这壳儿，礁石撞了都得掉渣！”他话音未落，塔拉突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庞北：“你后颈的伤，不是爆炸震的。”

舱内霎时静了一瞬。李安澜擦拭枪管的手顿住，阿宁捻针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张莱姆挣扎着坐直，眼神锐利如刀。只有谭飞依旧死死盯着庞北，瞳孔深处翻涌着惊疑与某种近乎灼烧的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