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想着是不是发表一些，反对中西医结合的言论，但是立马想到，如果直接发表，这会儿他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要知道中西医结合的概念已经提出来这么久时间了，一些人已经投入很多年的时间进行了研究。
...
老胡刚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坐稳，就见彭春夏抱着小闺女从里屋出来，孩子裹在一条绣着祥云纹的蓝布小被里，小脸粉嘟嘟的，眼睛半睁不睁，睫毛忽闪忽闪，像两把小蒲扇。她一见老胡，小嘴一咧，“咯咯”笑了两声，还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朝他够。老胡立马伸手接过来，那动作熟稔得仿佛这孩子是他亲手带大的——事实上，自打方言请他出山办药厂起，他一年倒有八个月在外头跑，家里全是方言和彭春夏搭把手照应着。他低头蹭了蹭闺女额角，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香，那是彭春夏今早用新晒的陈艾叶熏过襁褓的缘故。方言笑着递来一杯温热的参茶：“喝口润润嗓子，飞机上干，你嗓子都哑了。”老胡接过杯子，没急着喝，只盯着杯底沉浮的两片野山参须，忽然叹口气：“这参，还是去年你在长白山林场弄来的那批吧？我走前你刚分拣好，说是留着给岳老调元气用的。”方言点头：“老爷子走前，我托人捎了一小罐去唐山，配着他带回去的养生丸一起，路上专人护送，电报我都跟唐山卫校校长对过三遍时间。”老胡抿了一口茶，热流顺喉而下，嗓子里那股发紧的涩意松了些，他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岳美中亲笔写的“守正出奇”四字横幅，墨迹苍劲中带着几分病后未复的微颤，又望向窗外——天边已透出青灰，风里裹着初秋的凉意，梧桐叶开始泛黄卷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接着是赵炳南老爷子标志性的、中气十足却故意压低的吆喝：“小方！开门！药柜子我给你腾出来了！”方言一听，连忙放下茶杯起身迎出去。老胡也赶紧把闺女交还给彭春夏，跟着往外走。只见赵老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脚踩千层底布鞋，肩上斜挎一只旧帆布包，另一只手里拎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子，匣盖缝里隐隐透出朱砂描的“安神定魄”四字。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协和的年轻实习医生，一人捧着本硬壳笔记本，另一人拎着个铝制保温桶，桶身印着“唐山地震医疗队”几个褪色红字。老爷子一见方言就扬眉：“听说你岳老师回唐山了？我昨儿夜里翻《伤寒论》注疏，想起他早年在冀东行医时用过的‘地龙三拗汤’加减法，特地抄了一份，让他路上瞧瞧，别光顾着修房子，忘了自己还在养肺阴。”方言双手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匣底一道细长裂痕——那是五八年大炼钢铁时，老爷子护着这匣子躲进防空洞，被坍塌的砖块砸出来的。他喉头一热，只低声说：“您老这一趟，比我们忙活十天都管用。”老爷子摆摆手，目光扫过老胡，忽然笑出声：“哟，胡老板回来了？听小彭说你带回来的电视机，能放《霍元甲》？”老胡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老爷子消息灵通啊！不光《霍元甲》，还有《上海滩》，连录像带都是香港原版！不过……”他压低声音，“我琢磨着，等学校设备装好了，先录几堂您讲《金匮要略》的课，让那些研究生们反反复复听，比背书强。”老爷子眼睛一亮，竟真从帆布包里摸出副老花镜戴上，凑近老胡耳畔嘀咕几句，末了还拍了拍他肩膀：“成！你这商人，有点意思。”
晚饭后，方言没让老胡动手，亲自把那台十二英寸的东芝彩色电视机搬进书房。机壳上还贴着海关通关单，油墨字迹未干。他拧开后盖，用镊子夹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云母片，仔细垫在显像管支架的第三颗螺丝下——这是他在七七年广交会技术展上，从一位日本工程师那里学来的土法子，能防长途颠簸导致的图像失真。老胡蹲在一旁，看他手指稳定得像手术刀，忽然问：“你总说咱这时代缺钱，可我看你铺的摊子，哪样不是烧钱的？协和的药房改造、唐山的药材基地、香江的院线、还有新中医学校的全套设备……”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图什么？”方言没抬头，继续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图个不欠账。”他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灰，“咱们这代人，欠着前辈的命——岳老他们蹲牛棚时还在默写《脉经》；欠着同辈的力——赵老六十多岁还跟着部队卫生员翻秦岭采药；更欠着后辈的眼——那些研究生班的孩子，将来谁替他们扛住西药厂的倾销？谁教他们看懂X光片里的‘肺络瘀阻’？”他指了指电视屏幕，“等这机器响了，第一播的不是港剧，是《黄帝内经》素问篇的动画解剖图。这不是烧钱，是还债。”
话音未落，院门又被推开。来的是协和药剂科的李主任，鬓角已染霜，怀里紧紧抱着个牛皮纸包。他顾不上寒暄，直接把纸包往桌上一放，三层牛皮纸被汗浸得半透明，隐约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铅印稿纸。“小方，刚收到唐山电报站转来的加急件！”他喘匀气才说，“岳老今天上午在唐山火车站下车，当地卫校校长带了八个学生接站，结果……”他拉开纸包一角，露出最上面那份文件——赫然是唐山市革委会盖着鲜红公章的《关于紧急协调岳美中教授返乡修缮居所事宜的批复》，签发日期竟是十月十日，也就是岳老启程当天。“他们连夜赶印的，卫校学生挨家挨户送，连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太太都知道岳老要回来，主动把自家院墙拆了三尺，说让岳老修房时能多占点地界。”李主任声音发颤，“更绝的是……”他抽出第二张纸，是唐山郊区某生产大队的手写证明，上面用毛笔写着：“兹证明，岳美中同志于一九七二年捐资三百元整，助我队建赤脚医生培训站，其人德高望重，乡邻敬仰。现该同志返乡修房，凡需砖瓦木料，本队无偿供应，另派壮劳力十六名，随叫随到。”方言盯着那“三百元”三个字，指尖微微发麻——他知道这笔钱的来由：七二年岳老偷偷把妻子陪嫁的银镯子熔了，换了钱塞给唐山来京看病的农妇，让她回家办赤脚医生班。那农妇后来真当了大队赤脚医生，如今成了生产队长。
老胡默默打开保温桶，倒出两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赵老爷子忽然开口：“小方，你让岳老带的那批‘百寿丹’，我验过了。”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三粒浑圆乌黑的药丸，放在掌心，“用的是长白山十年野山参须、云南文山三七花、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方言，“你藏在协和地下冷库第三层冰柜里的那支‘雪域龙胆’，对吧？”方言没否认。那支龙胆是他托青海军区战友冒死从可可西里无人区采来的，根茎上还凝着冰晶，全株仅存三支，他原打算留给岳老做救命药引。“你岳老师，”赵老爷子把药丸轻轻放回瓶中，“把其中两粒给了唐山卫校的两个学生——一个父亲截瘫，一个母亲尿毒症。剩下这粒……”他晃了晃瓷瓶，“今早电报里说，他拿它换了三袋水泥、两捆钢筋，还有一张唐山建筑设计院刚出的民居抗震图纸。”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跳动。窗外，第一颗星悄然刺破暮色。
次日清晨六点，方言已站在协和医院门诊楼顶。晨雾未散，远处景山万春亭的琉璃瓦隐在灰白里，像一枚将醒未醒的古印。他面前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秦开远凌晨三点派人送来的密件，标题为《关于加速推进基层部队中医诊疗体系落地的十二项指示》；一份是廖主任亲笔批注的侨务简报，上面用红笔圈出“香江唐氏集团拟注资五百万港币，共建国际中医药交流中心”；第三份最薄，只有一页纸，是岳美中从唐山发来的电报稿复印件，末尾潦草添了行小字：“小方，昨夜梦见你教学生辨识‘三叶青’，叶面绒毛逆光泛银，根须盘结如拳，此物治小儿惊风最效。附图一张，勿外传。”——纸上果然用炭笔勾勒着一株植物，叶脉走向与他记忆中七九年出版的《中国药用植物图鉴》第178页分毫不差。方言慢慢将三份文件叠在一起，指尖抚过纸页边缘。这时，楼下传来老胡洪亮的招呼声：“小方！新华社的电话！诺奖名单到了！”他转身快步下楼，皮鞋叩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空旷楼道里激起回响。经过二楼拐角时，他忽然停住——玻璃窗映出他自己的脸，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沉静如深潭。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将“北京协和医院”六个烫金大字染成流动的赤金。他忽然想起昨夜岳老电报里没说完的话：那株三叶青，正是当年唐山大地震后，最先在废墟瓦砾缝里钻出来的植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