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简一个劲地盯着那条鱼没说话,像是个看痴了的人。
秦启发觉她神情不对劲,俯身将她拉了起来,询问她想到什么了。
乔简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有兴奋有期许,令她的眼看上去熠熠生辉。她朝着水窝一指,“鱼!永陵村的鱼!”
秦启闻言紧忙上前查看。
宵衍双臂交叉于胸前,站在溪水旁瞧着那条鱼,跟金鱼大小,银白色,细长的尾巴,鱼身扁平,挺不起眼的,便问,“这什么鱼?”
“我们都叫它银鱼。”乔简又蹲身下来,伸出手指戳进水中,水波粼粼,那鱼来不及躲闪就被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她说,“不是幻觉,一定不是幻觉。这种银鱼一年四季都爱在这条溪水里游,村子里的孩子都喜欢捉这种鱼来玩。”
“这鱼只有永陵村才有?”秦启问。
“差不多。”乔简十分肯定,“这鱼是从永陵村的村头溪源一路向下,到了村口就会顺着水岔口进入这条小溪。据我所知,云岭深处就只有永陵村,即使还有其他村子,那也是在永陵村的上游,必然是要途径永陵村的。”
宵衍来了兴趣,“昨天到现在,小溪里都水清无鱼,现在突然来了条鱼,也许是老天爷在帮我们。”
乔简不解。
“乔简我问你,平日里这银鱼多吗?”秦启问。
乔简点头,“至少我在永陵村生活的时候是这样,银鱼有时候成群结队。”
秦启若有所思,“看来成亦军伤势不轻,否则怎么会有这条穿过障点的漏网之鱼。”
乔简心狂跳了一下,“这难道不能是障眼法之一吗?”
“鱼跟人不同,鱼行与水,赖于水生存,所有哪怕多条小溪障了眼,鱼却是最能分清哪一条是真正溪水,如果由银鱼引路,我们一定会找到障点。”秦启分析道。
宵衍赞同他的话,“没错,既然鱼能跑出来,说明成亦军设下的障点已经受损,找到位置的话,我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进村。”
眼前像是炸开了一道光,然后落在乔简心口,瞬间如万花筒般璀璨,这些年她浑浑噩噩地像是鬼,似乎没什么消息能引起欢愉,可秦启和宵衍的这番话,是她听到过的最好听的话。可这种兴奋没维持多久,她毕竟是个理智之人,又或者是这些年失望太多,不敢有太多期许。
“理论上说得通,但是,这条银鱼是顺流而下,我们一是没办法让它逆流而行,二也也可能再顺着上流去找,万一再走进障阵里去怎么办?”
相对于她的焦急,秦启看上去冷静得很,闻言后竟笑了,抬手摸了一下她的头,说,“马上收拾一下。”
乔简一愣。
宵衍笑着将她拉起,“很快你就能回家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乔简和宵衍二人就把该装的都装好了,乔简上前,见那条鱼还在视线范围内,忍不住问,“怎么利用这条鱼找到村子?”
“好办,逆流而上。”秦启说完大手朝水中一抓,那条银鱼就被他牢牢控在手里。
乔简脑中闪过一道光亮,这光亮还没等陨灭,就瞧见秦启腾出一手抵在溪水旁的石头边沿,那边沿是裸露在溪水外,没有经过溪水的常年冲刷所以十分锋利,划破了他的其中一根手指,血就流了出来。
她发现他手指上的流血速度很慢,只是稍稍有了一小点的血注就止住了,让乔简又想到平安夜那晚的情景。他将沾着血注的手指往鱼身上轻轻一按,就见那鱼原本是拼命挣扎的,突然就变得温顺了很多。紧跟着他放鱼入水,在乔简惊愕的注视下,那条银鱼果真逆着溪水而上,欢实得很。
乔简简直是大开眼界,惊呼一声,兴奋地差点从原地跳起来,二话没说,追着银鱼就往上游跑。秦启拎起地上的背包,瞧着她被晨光衬得恍惚的身影,忍不住笑。
这样的乔简,欢快得像个孩子。
宵衍途径他身边,笑得不阴不阳,“没想到秦先生的控术还能拿来撩妹,领教了。”
鱼游而上。
三人顺着溪流脚步不停。
左右树影山影过,雾气清了又浓,浓了又散,似真又亦假。有几番溪水分流而下,幸亏有银鱼领路,才不至于让他们又闯入其他障阵中去。
一路走了不到半天光景,乔简突然觉得有风刮过。
先是轻轻拂了一下脸,还没等反应过来,脸就像是被刀子划过似的疼。乔简下意识地捂着脸,下一秒就蹦高了,直嚷着,风!大风!
没错,是大风。
就跟云岭上的白毛风一样,凛冽、寒凉,吹在人身上很快就能冰封了体温,能顺着胳膊上的毛孔一直凉到人心里去。在这之前,乔简是恨透了这种寒凉,尤其是走鳌太这条线,风和日丽自是不敢有多期望,只希望能无风雨就好,可现在,她恨不得将这风拥在怀中亲吻。
在障阵中的这几个时辰里,无风的日子假的像是一场梦,她触不到现实的棱角,触不到清醒的边缘。
很快,她的手背上就铺上一层薄薄的冰霜,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是欢喜的,她有预感,这应该是走出障阵的节奏了。果不其然,他们瞧见了那条银鱼在一处分叉的溪流中很自然地游进左向,宵衍见状,朝着那方向一指,大喊,就是这里了!
三人行动迅速,几乎是前后脚踏进了左侧溪流。
乔简只觉得眼前倏然一亮,下意识遮了一下眼睛,等再移开双手时,瞧见了大团阳光落下来,多少遣散了这冬日的寒凉。耳畔依旧是淙淙溪水声响,然后就听秦启问她,“是那棵老梨树吗?”
梨花开,梨花落。
永陵村从春到冬,一年四季都绕着梨花香。
春季有花,盈盈一白头,打远一看如一桩树雪,风过时漫天落英;晚夏硕果累累,那一树的梨子多到一眼望不到穿,是永陵村孩子们最喜欢吃的水果;初秋村民们用春季一地的梨花和梨种酿酒,摆上一口足有成年人高的酒坛搁树下,经秋风落叶,厉严寒风雪;到了冬季,挨家挨户从酒坛子里捏上那么一小壶,哪怕是置身户外都能闻得到酒香。
这酒,就叫做梨花酪,绵长清甜。
乔简再见这棵梨树的时候已经是四年后,多少次她都在梦里梦到过它,然后醒来泪意蹒跚。她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终于明白眼前不是梦境后倏然朝前跑去。秦启和宵衍见状紧跟其后。
见梨花就见永陵。
果不其然,那“永陵村”三个字就刻在梨花树粗壮的树干上,文字刻得相当讲究,纂字。秦启站在树下看了一眼那三个纂字,面色稍显凝重,宵衍也抬头瞧了瞧,少许后笑得意味深长,说了句,有意思。
沿着大梨树向东是条小路,与小路平行的就是村外见到的小溪,溪水里果真是成群的银鱼。有犬吠有孩闹,正是夕阳西下时,那高高矮矮的木屋鳞次栉比,有炊烟袅袅,浮荡在空气中,深吸一口,是柴火混合着梨花酪的香气。
恰似世外桃源。
云岭之外,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云岭深处,无喧扰之声,山影叠峦,时间也慢了下来。
乔简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看着熟悉的路,闻着熟悉的空气,感受着熟悉的夕阳西下柴火飘香,她恍若隔世。
“这不是乔家姑娘吗?”有从山上回来的村民,打远瞧见村口站着的人后仔细打量了番认出来,惊叫。
乔简定睛看过去,只捉到了一抹身影,就听见那人大喊,“是乔家姑娘回来了!有人进村了!咱们的村子里进人了!”
这一嗓子几乎赶上奔走相告的效果,很快,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房子内从院子里,呼啦涌上来一群人,将他们三人近乎是团团围住。
乔简的眼泪差点下来,太多熟悉的面孔,这个婶那个姨,抱过她的伯伯叔叔们,有人拨开人群走上前,面色激动,“真是乔家姑娘吗?”
“王村长!”乔简一眼认出走上前的老者,身材矮小干瘦,比她离开村子前要苍老很多,但双眼有神,身体看上去也矍铄硬朗。
“你总算回来了!你说你这个姑娘啊,这些年都跑哪去了啊?”王村长将手中的烟杆往深灰色褂子上一别,一把抓住乔简的手喋喋不休,“现在回来了就好了,你能进的来,说明我们也能出的去了。”
乔简现在最想的就是回家,看看父母怎么样,但又被他们拉着不撒手,又觉得他话中有异,想到了村外的障阵,问,“难道说这四年来你们都出不了村子?”
村民们纷纷点头,然后七嘴八舌的。
王村长的目光落在秦启和宵衍身上,“这也是你带回来的朋友吧,真好,能进村子里可真好啊。”然后上前跟宵衍握了一下手,“欢迎你们。”
宵衍被王村长的热情弄得有点受宠若惊。
村民们见状也纷纷上前握手表示欢迎。
末了,王村长对他们说,“远道都是客,随我来先喝杯茶,我得好好跟你们讲讲村子里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