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雪竹来了。
雪竹请人联系迁坟事宜,不管花多少钱,她,只想带香哥离开这个地方。一切安排妥当,念竹从北京打来电话,“妈,等把我爸的坟打开,你要用衣服包好,莫掉了爸的骨头,要我爸,回一个全人。”
雪竹挂了电话才失声痛哭,香哥哪有全尸,那坟头埋的,只是,狼吃剩下的半条腿和一只手!
雪竹迁坟的决心很大,都跟她说,迁坟是要开发商赔钱的,三两万,都可以要。雪竹摇头,不要。有人说,你总得要点儿什么吧,要不然太便宜他们了。雪竹再说,不要。
雪竹要,办一个盛大的迁坟仪式。为香哥的半条腿和一只手,她要按水幕子峡谷风俗的最高规格来办,一个程序也不能少。要吹吹打打,要热热闹闹,要把香哥的半条腿和一只手,英雄一样迎回家。
正式迁坟这一天,雪竹穿得整整齐齐。水幕子峡谷的春天,极美。阳光,是透明的,透着水青,竹青,山青;峡谷里盛开的花,各色的,有一树,有一朵,有一丛,有一抱。香哥,已经在美丽里睡了十年,十一年,花开花落,都知道的。所以,那紫色的坟头花,在这个季节里,占尽风骚。
迁坟的队伍浩浩荡荡,喇叭、唢呐、锣鼓,吹着,敲着,打着,寂静的峡谷到处都是回声。地里,山里,坡里,摇曳七彩纸花,一片片盛开的紫色花朵,在坟墓上怒放。那便是一豆吧,傲立着,迎风而舞。雪竹戴了孝,发上系着白绳。白绳,在春风里,飘荡,为香哥,也为一豆。
穿过竹海,竹海在春天里;穿过竹林客栈,客栈在春天里;穿过香哥的学校,学校在春天里。游客又来了一批,在残破的学校门口合影,春光映着他们的笑脸。雪竹耳边却响起一豆的朗诵声:春天!春天!春天!
到了,香哥的坟地。雪竹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地方,正是一片花海。粉的花,白的花,一大片,把香哥的坟里里外外围了好多层。坟上,是巨大的花圈,还有,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纸幡。雪竹来到香哥坟边,坟堆,跟十年前一样,庞大而圆润。她不在香哥身边的十一年里,有人,一直护着香哥的坟,这花、这幡就是见证。
“挖不挖?”有人催促,锣鼓就敲起来,敲得震天响。应该,是不能挖的,香哥,不是雪竹一个人的,可是,香哥睡在这里还有意义吗?连一豆都死了,她不挖,开发商也要给他铲平。
雪竹咬咬牙,要挖。仪式开始了,唱的、念的、跳的。没有人哭,也没有人笑。这时,雪竹看见一群人,从田间地头跑来,他们提着扁担、镐头、锄头、铁锹,蜂拥而来。他们的身后,不断地涌来手持械斗器具的山民,杀声震天。锣鼓停了。人群气势汹汹地冲到跟前,为首的那个大汉,脸膛黑黝,怒目圆睁,他,就是大破。
大破冲到香哥坟前,举起镐头,拼命一样,号,“香老师的坟,谁敢挖!”
没人敢动一下。雪竹拨开铁锹和锄头,轻轻地叫一声,“大破,我是师母啊!”
大破的镐头举在头顶,看见雪竹,愣了,扔了镐头放声大哭,“师母啊,你怎么要挖香老师的坟啊?为这个坟,我们水幕子村民打了三场架,伤了十多个人,为香老师的坟,大旗送了钱,人家嫌少退回来,大旗又送,前前后后送了二十万,他实在无能为力了。后来,小欢去了,人家不要;春春去了,人家也不要;再后来,果子回来了。果子……果子……这坟是果子保住的……”
雪竹抓住大破的衣服,“果子,我的果子,她……”
大破瞪着眼珠子,“她,她……她就是天上那颗星星,她掉下来了!”
……
雪竹离开了水幕子峡谷,她一个人。她没能带走香哥。香哥的坟地,政府又改批了森林公园,那坟,作为文物保留。村民们自发在森林公园种了无数花,这花,是野生的,叫恩多花。春天一来,花便开放,是第一个,迎接春天的花朵。
在北京的天空下,雪竹仰望苍穹,那满天漂亮的星星,闪烁着、美丽着。念竹说,“妈,你好幼稚,怎么爱看星星?”
雪竹答,“我在找,你是哪一颗。”
作者简介
胡雪梅,女,湖北省鄂州日报社记者。湖北省作协会员。
在《北京文学》《啄木鸟》《百花洲》发表中篇小说多部,其中《花朵》《去天堂的路上》分别由《小说选刊》和《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