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入(2)
对方的铃声至少响了十声,话筒才传出秀梅的声音,声音还懒洋洋的。
郭秀英说:“秀梅,你怎么才接电话呀,急死人的!”
郭秀梅道:“哦,是姐呀,三更半夜的,什么事那么急啊?”声音仍懒洋洋的。
郭秀英这才意识到,美国那边正是午夜,是这个电话将秀梅吵醒了。她缓和口气说:“秀梅,是有急事要同你商量,不然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吵醒你。”
“什么事那么急啊?”
“坏事。”
“什么,坏事?姐你可别吓唬我……”那边的声音明显升高,还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像是秀梅在掀被子。
郭秀英沉住气,冲手机的话筒喊:“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咱爸得了……得了绝症!”
“什么?姐你说什么……”手机传出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八度,而且“叭嗒”一声,像是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郭秀英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用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将父亲体检发现肝癌并准备活检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末了强调:“秀梅,这事千万千万要保密,千万千万不要对咱爸咱妈说。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将事情告诉你,听听你对咱爸治疗的意见。”
手机那边沉默片刻,才又响起来:“天呐,咱爸怎么这么倒霉呀!……姐,我知道了。可是,是否要对爸妈保密,咱们还得慎重考虑。”
郭秀梅这句,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郭秀英和郭英俊面面相觑,满脸疑惑。少顷,郭秀英冲话筒说:“秀梅,你刚才说的是啥意思,这事对爸妈保密难道还有异议吗,这事难道还要让咱爸咱妈知道不成?!”
郭秀梅说:“姐,咱爸得这病,是飞来的横祸,我跟你一样从没料到,也很难过。但是咱爸是当事人,他应该有权知道自己的病情。只有让他知道自己的病情,他才能好好配合医生治疗。”
郭秀英没好气地说:“秀梅,亏你想得出,怎么能让咱爸知道自己得的是绝症?就是咱妈,咱们也绝不能让她知道!”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
“这还用说吗?这种事他们要是知道了,能受得了吗?”
“怎么受不了?他们又不是小孩!”
“你……你简直是胡闹,你想将咱爸咱妈吓死啊!”
“姐,话可不能这么说。在美国,得绝症的人都有权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即使是自己的家人也从不隐瞒……”
“你疯啦?这是在中国!你别读了几年书,喝了几滴洋墨水,就忘记自己是中国人,忘记你爸你妈都生活在中国而不是美国。你没听人说:得癌症的人,首先是被吓死的,其次是被治死的,再次才是疾病本身致死的!”
“姐,你听我说……”
“你别说啦。保密的事绝无商量余地,你要是敢向咱爸咱妈透露一点儿风声,我可跟你没完!你就说说咱爸这病该怎么治疗吧。”郭秀梅是学医的,虽说学的是牙医,与医治肿瘤风马牛不相及,但怎么说也沾了个“医”字,多少比与“医”不沾边的懂些吧,因而郭秀英想先听妹妹的意见。
不想郭秀梅却嘟囔道:“姐,你听都不听我说完,我……我还能说什么呀!”
“你爱说不说,咱爸这病可是火烧眉毛,我可没工夫同你废话!”郭秀英说着将手机通话掐断,对一直愣在身边的郭英俊说:“甭理她,再说远水救不了近火,指望不上她了,咱们商量着自己拿主意吧。”
望着大姐期待的眼睛,郭英俊神情怯怯的,眼里一派茫然。此刻他嗫嚅道:“大姐,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我听你的。”
2
其实,到底如何过父母这一关,直到现在郭秀英自己也还心中没数,她只有一点拿定了主意:那就是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父亲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也不能让母亲知道父亲得了癌症。两位老人都已年过古稀,心理和身体都那么脆弱,要是让他们知道病情真相,无异于家里冷不丁折了房梁,屋顶真要垮塌下来,他们怎么承受得了?
可到底如何瞒住两位老人,又让父亲心甘情愿按医生要求配合检查与手术呢?
郭秀英对郭英俊说:“那好,你听我的,现在咱俩回家看爸妈!”
郭英俊说:“那我……我得上楼跟领导请个假!”
郭秀英瞪了他一眼,说:“你还上什么楼呀,你给你们领导打个电话不就得了?”
郭英俊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领导手机:“王局长,我……我爸得了癌症,我得赶紧回家,跟你请个假。”那边的王局长一听,先是惊讶,然后满口答应,还一个劲安慰郭英俊先别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郭英俊脸上的难色这才缓缓消失。
郭秀英开着车,带着弟弟朝着家里的方向行驶。她原本打算到家里去见父母的,可一想到自己迄今都还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两位老人。又觉得不妥,应当先找好医院,拿定医疗方案再说。车到十字路口,她忽然将方向盘左打,往市肿瘤医院行驶,边开车边将刚才的想法跟郭英俊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