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郭老汉出院回到家中。郭秀梅本想继续精心护理父亲,也多陪伴母亲,但由于归程在即,她爱莫能助。因为第二天,她和约翰逊就要启程回美国了。走前的这天晚上,原本大姐郭秀英还想张罗着到外面餐馆聚餐,但由于父亲不能前往,郭秀梅不同意。她和约翰逊守候在父母家中,精心为父母做了最后一顿晚餐,清蒸桂鱼,红烧猪蹄,酸甜排骨,青炒菠菜,还有一份西式的苏伯汤,这些都是郭老汉和郭老太爱吃的。
郭秀梅和约翰逊在厨房做饭的时候,郭老汉对陪伴在身边的郭老太嘀咕了一句:“老伴,秀梅这次回来,我怎么觉着她跟她姐不大……不大说话哩。”郭老太“哦”了一声,说:“不会的,是你胡思乱想吧?”郭老汉听罢,望了老伴一眼,既不表态,也不再追问,而是半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晚饭后,郭秀英和郭英俊两家人都来了,一是前来看望出院的父亲,二是为明天返回美国的郭秀梅送行,屋里一下热闹起来。郭老太陪伴着郭老汉,坐在沙发上观察着满屋活动的儿女子孙,发现秀梅与秀英姐妹的确不像以前那样亲热,她俩之间话语不多,大都还是礼节性的。不仅如此,秀梅与姐夫、弟弟和弟妹,说话也都是礼节性的,客客气气的,简直不像是一家人。这死老头儿,病得那么重,还鬼机灵呢!郭老太这么想着,却没与老头儿说。
这天晚上,弟弟姐姐两家人都离去之后,郭秀梅和母亲一起忙前护后帮助父亲洗漱,然后扶他上床休息,之后便一直陪伴母亲在客厅说话。郭秀梅所说的,无非是些安慰母亲的话,同时将一些护理常识告诉母亲。事实上,关于父亲的真实病情,两天前她和约翰逊就已经鼓起勇气,如实告诉母亲了。他们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再三考虑才决意这么做,为的是日后父亲万一身体不行了,好让母亲有个思想准备。母亲听知父亲的真实病情,开始是震惊、悲伤,后来在秀梅和约翰逊及时的开导和心理辅导下,慢慢平静下来。直至今天父亲出院前,母亲已经能坦然面对了。不过,郭秀梅再三告诫母亲,此事万万不可让大姐知道,因为大姐不让说,要是大姐知道了,她们姐妹之间就将彻底闹掰了。母亲当然明白秀梅说这话的轻重,她当场表态说:“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第二天一早,郭秀梅和约翰逊离家要赶飞机,大姐郭秀英和弟弟郭英俊都前来送行。临行前,郭秀梅为母亲留下了一万美元,让母亲一定保重,好好照顾父亲。又搂着父亲说:“爸,你一定保重,乐观些,好好疗养,过些时我还会回来看望您!”
遗憾的是,父亲并没有等到郭秀梅再次回来的那一天。
郭秀梅和约翰逊走后,郭家的日子渐趋平静。尽管郭秀英对父母的照顾无微不至,可郭老汉的身体不但没有半点儿恢复,相反像北方冬天的庄稼一样一天天干枯下去,直到满身的落叶纷纷扬扬飘零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弥留之际的郭丁昌老汉,生命的最后几天是在医院度过的。由于肿瘤的折磨,由于伤口的疼痛,由于腹水的鼓胀,由于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等等,原本身体健壮硬朗的他已经苟延残喘、形销骨立,肚子却鼓胀得像一个硕大的皮囊。总之,郭老汉整个儿都变得失去了人样……
郭老太每天守候在目光呆滞、整天昏昏欲睡的老伴身边,几乎寸步不离。她握着老伴枯树枝一样的手,为他轻轻按摩,轻轻揉搓,轻轻摩挲,甚至为他唱着童年的歌谣。她知道,眼前这个与她生活了近半世纪的男人,生命已经像一盏行将燃尽的蜡烛,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那一天,郭老太眼见老伴忽然醒来。心一激灵,赶紧托住老头的额头,抓住时机伏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一直憋在心头的话:“老头子,你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吗?”
郭老汉转动眼珠,朝着老伴的方向,艰难地问:“你说,到底……到底是什么病啊。”
郭老太赶紧说:“肝癌。”
郭老汉睁了睁眼睛:“什么……你说什么?”
“肝癌,就是不治之症。”郭老太重复了一遍。
郭老汉“哦”地一声,喃喃说:“我……我早猜着了。可他们,偏偏……要……骗我,早知道是……得了这个,我……就不让治了。既费钱,又……治不好,还……还让我遭……这么多罪!”
郭老太心一颤,紧握老伴的手,眼泪汪汪说:“都怪秀英一直不让说!”
郭老汉眯着眼睛,摇了摇头,嘀咕道:“也……不能怪她。秀英是……是个难得的……孝女。”说完这一句,郭老汉头一歪,再也没有醒来。
是年,郭丁昌老汉整71岁。
作者简介
杨晓升,男,籍贯广东省揭阳市榕城镇。1984年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生物系,同年被分配至《中国青年》杂志社工作,现任《北京文学》杂志社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1987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著有小说、报告文学、散文、随笔、评论等200余万字,出版长篇报告文学《中国魂告急——拜金潮袭击共和国》《告警——中国科技的危机与挑战》《中国教育,还等什么》《只有一个孩子——中国独生子女意外伤害悲情报告》《六月风暴——拷问中国教育》等。《只有一个孩子——中国独生子女意外伤害悲情报告》获2004年度“正泰杯中国报告文学奖”和第三届(2004—2008)“徐迟报告文学奖”,《21世纪,巨龙靠什么腾飞——中国科技忧思录》获“新中国六十周年全国优秀中短篇报告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