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多的。
每个村都有教堂吗?
基本上都有,咱村去年才建了。
上次来还没听你们说起这事。
是,就这几年,远近村都有教堂了。
上教堂,神父都讲些什么呀?是叫做弥撒,对吗?
是,弥撒。
临走时,舅妈悄悄跟白夕月说:
听你妈说你又怀上了小老二,你要真想要,生下来舅妈给你养。
好。
白夕月轻声答应着,她眼睛有些湿了,舅妈先看向别处,过了一会儿她们相视而笑。
你不用担心没有人帮你。
我知道,舅妈。
春天到的时候,白夕月怀孕快四个月了。
在单位运动会上,白夕月参加了400米比赛,她得了第三名。
婆婆知道白夕月去跑400米,说她简直是疯了。
白夕月说自己大小也算是领导,集体活动得带头。
借口。带什么头啊,你有那么先进?当我不知道,要是真跑流产了,你就解脱了。
白夕月不说话。
你这是何必呢,多危险,会出人命的。跑的时候你一点儿感觉没有?
是啊,这孩子命大。
在跑道上奔跑的时候,白夕月就想,如果孩子还在就是他命大,那就把他生下来。这是天意。
什么孩子,胎儿不能算孩子,你怎么就想不开?
一条命啊。我想要她。我觉得是女儿。我真想要这个女儿。
现实问题怎么解决?谁给你养?工作怎么办?
我舅妈说帮我,把她送到农村去,没人知道。
你舍得,让她一生下来就离开娘?这几个月怎么办?婆婆瞥了一眼白夕月的肚子。
我不能杀她。我不能杀人。
这怎么是杀人啊?我的老天爷。
都一样。是一样的。白夕月说得很轻。
真不明白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犹豫,你没有别的选择,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白夕月不说话,真的没有选择吗?那是谁替我作了选择呢?
你不是用这个孩子要我儿子不和你离婚吧?你可别真闹得生下这孩子,你可怎么办啊?我都替你着急。
你到底要什么呀?
是啊,到底要什么啊?
白夕月的妈妈问的是:你到底要干吗?我这身体这么不好,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人家能把孩子打了,你怎么就不能呢,孩子生都生过了,流产是个小手术,有啥可怕的。
这样的话白夕月只是听着,一声不吭地听着,像小时候一样只听不说。
这个周末,白夕月带儿子回娘家之前,儿子曾说:
妈妈。我不想去姥姥家,一去姥姥家我就恶心,老想吐,你知道吗?我在姥姥家呆一会儿,像呆一百年一样。
我知道你的感觉,但她是我妈妈,我得去看她,咱们在姥姥家就待一会儿,好吗?
那好吧。
真的到了姥姥家,白夕月看儿子也玩得挺欢实,没有一点儿度日如年的感觉,白夕月都疑心刚才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儿子的感觉印证了自己从童年以来的内心感受,她一下子释然了许多。
他们在姥姥家吃过午饭就出来了,在出租车上白夕月还在想着妈妈的话,“我身体这么不好,可再经不起折腾了。”这话几乎是妈妈的口头语,在艰难繁杂的家庭事务面前,她都会拿出来说给肇事者听。
儿子坐到白夕月旁边,他拍了拍她打断了她的思绪,儿子说:
妈妈,你还记得箫箫姐姐说的话吗?她做的花是手工课上学的,箫箫说手工课老师做得也不好,是她姥姥帮她做了,箫箫才做得那么好看的。你还记得箫箫上次给我花的时候说的吗?
箫箫是白夕月朋友的女儿,她送给儿子一束皱纹纸做的玫瑰花,做得非常逼真。箫箫妈说是跟手工课老师学的,箫箫马上说是跟姥姥学的,手工课老师做出来也没有这么好看,后来是姥姥帮她改进了,才这么好看的。
你是觉得箫箫的姥姥好,对吧?白夕月问儿子。
对。
我也觉得她姥姥好。但人和人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有箫箫那样的姥姥的。对吗?
对。
停了一会儿白夕月说:
我保证,将来要做箫箫姥姥那样的妈妈,让你愿意到我家来,好吗?
好。儿子心满意足地笑了。
妈妈,箫箫说人能从耳朵里生出来,还能从嘴里面生出来。
白夕月笑着没说话。
我觉得人还可以从眼睛里生。儿子说着揪自己的眼皮,笑着滚到白夕月怀里。
白夕月和他一起笑。
妈妈,你什么时候才给我生小妹妹啊?
快了。
她在你肚子里了吧?儿子把手放到白夕月的肚子上,看着白夕月问。
对,她在这儿。
白夕月抚摩着儿子的头,一时间心里非常宁静。
妈妈,那天我们在幼儿园发现了一只死鸽子。
是吗?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是我们散步的时候。
你们在路边发现的?
不是,在垃圾桶里。是杜沐发现的。
是吗?它怎么会死在垃圾桶里?
它的脖子断了。
那你们怎么办呢?
我们把它埋了,是杜沐埋的,他戴着手套,我们都没有动,我们没有手套,我们怕细菌,死鸽子会有细菌的。
老师当时在吗?
在。
她怎么说。
她说杜沐你干吗不用鸽子当午饭。
她怎么能这么说?
老师是开玩笑。杜沐老挑食,他还趁老师不注意把饭倒进马桶里。
白夕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儿子安静了一会儿,又说:
我和大丫丫听见它在嗓子里咕咕叫了两下,特别轻,咕咕。
你觉得它没有死,是吗?
只有我和大丫丫听见了,别人都说没听见。
老师怎么说呢?
它的脖子断了,老师说是被人拧断的。
它死了。你们把它埋了,我觉得你们做得对。
是杜沐埋的,老师叫他,他也不听。
杜沐做得对。应该把它埋在土里。
我没有埋,我怕有细菌。
如果有工具,或者你也像杜沐那样戴了手套,你也会帮他埋的,对吗?
对。我们都没有手套,只有杜沐有手套,他的手套都破了。
真够难过的。
白夕月轻轻抚摩着儿子的后背。
大丫丫哭了,只有她哭了。
妈妈也很难过。
我也很难过。我没有哭。
你们做得对,你们把它埋好了。
儿子的手还放在白夕月肚子上,白夕月忽然觉得胎儿动了一下,有轻轻的敲鼓的感觉,儿子也感觉到了。
我觉得你的肚子在动。
她在打嗝呢。
我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也动吗?
是。
妈妈你为什么哭了?
我想起你在妈妈肚子里时候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