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诫之杀人短片(2)
我不怕这种疼,我觉得和怀孕比起来,这不算什么,我上次做完一下子就觉得清爽了,你不知道我怀孕反应有多大,恶心、吐、睡不着觉,做完流产这些症状都消失了。这疼忍一下就过去了,一想到怀孕那种难受要10个月,我就不想活了。你是第几次做?
第一次。不过都生过孩子了,这点儿罪就不算什么了。
白夕月转向说话的两个人,她们也很年轻,但显然不一样,她们是少妇,有结婚证书,可以合法堕胎,她们在这里有一种优越感。白夕月发现屋子里除了她转头看她们之外,其他的女孩动也没有动一下。
显然她们俩的对话在白夕月被叫进来之前就开始了,没有做过流产的少妇向做过的请教经验。白夕月陆续知道那个有经验的是个老师,她的丈夫也是老师,他们住房紧张,且都正忙于学术,近年不打算要孩子,也许一辈子也不会要。
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孩子。女教师说。
屋子里只有她们在对话,其他人像塑像一般,凝固着。
和白夕月相邻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她紧裹着被子,曲身躺着,长发掩着她苍白的年轻的脸。两个少妇对话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就会把眉头皱得更紧些。
年轻的护士又出来了,她多走几步,走到白夕月旁边对那个躺着的女孩说话,她声音小了一些,像是商量的口气:
你,时间差不多了,到外面休息吧,刚才进去的马上要出来了。
那女孩顺从地起身,看得出她还是很疼,她坐在那儿慢慢地穿裤子。护士转向那个叫萧北京的女孩说,该你了,进去吧。
时间过得太长了,白夕月也懒得动一动了,两个少妇的谈话变成了耳边的风,只是一些声音,已经不能在白夕月的大脑里合成词义了。
20分钟一个手术,一个上午十几个胎儿就被计划掉了。很快,那些年轻稚气的脸又会恣意高兴起来,重新荡漾起春光。很简单,这个小手术很简单。
终于轮到白夕月进入手术室了。被叫进去之后,白夕月站在门口附近,等着。
找找,有没有脊柱。大夫坐在那儿等着。
有了。已经断了。护士看了一眼,手术床脚地上的盒子里有一大团黏稠的血块。
好了,下来吧。
要是脊柱不全就还得刮。大夫对年轻的护士说。
手术床上的女孩无力地翻下来,她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歇会儿吗?护士问。
叫下一个吧。大夫说完从手术床前站起来,两个护士过来,准备器械。
没有人理会蹲在地上的女孩,女孩蹲了一会儿,起身挪着步子出了手术室。
白夕月上了手术床,躺下,她感到冷得发紧,头也木木的,没有反应。
屁股往外点儿。护士不耐烦地说。
就怕这个,连个棉球儿都塞不进去!你到底结没结婚啊?
白夕月紧闭着嘴,一声不吭。白衣天使本来也没打算听她的回答,她们已经转而唠叨她们孩子的趣事了。孩子是妇女永恒的话题,对于天使们更有一些可以炫耀的理由。
鼓肚子。随着天使的一声命令,“哗”一杯冷水浇了下来,白夕月抖了一下,脚有些抽筋儿,她后悔该穿着袜子。
水怎么凉得这么快。
天使轻声自语道,听起来似有些歉意,白夕月有些受宠若惊。
这是开水。护士又补充道。
你千万别动啊,再疼也别动。
又一个声音说,是那个大夫。大夫的到来让白夕月一下子很绝望,那孩子的死期到了,她心里大喊着不,但人却顺从着大夫,她点点头,手更紧地抓住手术床两侧的铁环。
当白夕月感到那个金属的长杆碰到她的身体的时候,她的身体醒了,她反悔了,她不能忍受那个铁器伸向她的孩子,那孩子的脊柱已经发育完好了。
不!我不做了!
白夕月毫不迟疑地关闭了通向她孩子的大门,她迅速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你这人,让你别动,出了事故算谁的啊?老护士大叫一声。
大夫制止了老护士的发作,她看着白夕月轻声地说:
你可想好了。过了4个月就要引产了,你会更受罪。
哦。
白夕月含糊地答着,走出手术室,她听见护士在她身后高声说:
下一个。脱衣服。
丈夫看着白夕月健步走出手术室觉得奇怪。
怎么了?
我不做了。
你不做了?
对。
那怎么办?
我要这个孩子。
你怎么要?你生了二胎工作就没了,你想过么?
你不是有钱吗?你不是要把你的钱都给我吗?我不需要工作。
没这么简单,你想好了。你不是真的吧?
白夕月没有说话,她是认真的吗?要这个孩子?那么多现实问题,怎么解决?那个第三者知道了会怎么想呢?她肯定不开心,这样想着白夕月笑了一下。
你还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每天都想什么?我真是太不了解你了。
你了解你自己吗?你说的那些自相矛盾的话。
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怎么想就怎么跟你说。你不是,我从来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我不想。
白夕月说的也是真的,她是那么不了解自己,她不去想。
白夕月一直在拖延,丈夫不再劝她,他几乎每天回家,他没有再提过离婚的事,但人总是一副闷闷的样子。
儿子从幼儿园回来念叨着说,小朋友得得的妈妈又给他生了一个妹妹。
他为什么就可以有小妹妹啊?
白夕月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儿子,丈夫张口就说:
他妈是美国人,她当然可以再生了,她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她是谁呀?谁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呀?
得得妈呀,美国人。丈夫说。
白夕月赶紧插话:你都被搞糊涂了吧,这是大人的事。你去玩吧。
私下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候,白夕月开玩笑似地问儿子:
妈妈也给你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好吗?
不好。
为什么呀?白夕月有些吃惊。
因为我现在感冒了,不能帮你照顾她。
不用你照顾,你是小孩子,你还要大人照顾呢。
儿子点头。
那好吧,你就生吧,等我好了,和你一起照顾她。
白夕月笑。
你想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
我想要小妹妹。
为什么呀?
因为小妹妹还能给我生个小妹妹,那个小妹妹还能给我生小妹妹,我就老有小妹妹了。
那小弟弟呢?
小弟弟不会生小弟弟,女孩才会生孩子。
白夕月笑了,怀孕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很暖心的支持,这种感觉是儿子给的。
第二个让白夕月有这种感觉的人是大舅妈。
白夕月的大舅和大舅妈从农村来玩,白夕月带着儿子回娘家去看他们。几年不见了,白夕月觉得舅舅和舅妈没有见老,可能是一直在农村劳动的缘故,他们像颗坚硬紧巴的果核,黝黑硬朗。
你舅妈现在信了教了。大舅说。
什么教?
就是那叫什么,基督教。每天上教堂。
你们村里有教堂?白夕月很吃惊。
是啊,前年间大伙集资盖的,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像你舅妈就是出力的,筛了三个多月的沙子。那玩意儿真够虔诚的,盖教堂的沙子全是她一个人筛的,三个月,大夏天,胳膊都晒掉了皮。她一声没吭。大舅妈坐在一边听着,她腼腆地笑了笑。
你信吗?白夕月问大舅。
我还没信,没你舅妈信得虔诚。我有时也陪她看教堂,教堂晚上没人了,她负责看,有时我陪她,夏天晚上那里头凉快。
还是得相信党,我反正是无神论的。
白夕月的妈妈忽然插话道。
老姐啊,信那玩意儿不好使,信它有啥好处?
你信基督有啥好处?你别反动。
姐,你还是老脑筋。信教好,你看艳芹人精神多了,身体也好,不像前些年光生病。脾气也不像以前,以前光爱发脾气,生气。现在基督教你做善事,不计较吃亏。她心里敞亮多了。打信了教以后就没吃过药。
那你怎么不信?
我快信了,我还没太搞明白那里边的事迹,我笨些嘛。
你真信你这人是上帝造的?
妈妈和舅舅争执起来,大舅妈一直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她一直面带微笑地坐在一边,安详满足的样子。白夕月想舅妈还真是不一样了。白夕月特别想和她说话,她转向舅妈,问:
你们教堂里有神父?
没有。兴隆屯有一个,他各个村转。
信教的人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