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一愣:“没有。按规定,副市级以上领导办公室不得安装监控。”
“那就查他的手机。”李威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今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所有通话、短信、微信记录,尤其是——他和实验中学校长、教导主任的联络记录。我要精确到秒。”
“李市长,这……需要市纪委批准。”朱武低声提醒。
“我现在就给纪委书记打电话。”李威掏出手机,拨号前却停下,目光扫过全场,“另外,立刻成立专案组,代号‘绿萝’。组长,朱武。副组长,我。”
话音落下,他按下免提,电话接通,只说了一句话:“王书记,我是李威。实验中学教师汪侠坠楼,初步判定他杀。我申请立即对分管副市长陈剑启动初步核查程序。理由有三:第一,汪侠生前提交的调研报告被其压在抽屉长达七个月;第二,其办公室合影中出现涉事人员周彪;第三——”他顿了顿,把手机转向幕布上那张窗台照片,“她朋友圈发这句话时,窗外正装着陈剑授意安装的监控。”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传来一声极短的吸气声:“准。授权你临时组建核查组,权限等同于市纪委第二监督检查室。”
挂断,李威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A4纸,啪地拍在会议桌上:“这是汪侠写的遗书草稿,藏在她教案本夹层里,用胶带粘着。我没让技术科扫描,亲手抄了一遍。”
他翻开第一页,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请相信我不是疯子。我教了十四年书,带过三百二十七个学生,亲手送走六个因抑郁症自杀的孩子。他们不是脆弱,是疼。食堂肉里的瘦肉精让他们腹泻呕吐,新教学楼甲醛超标让他们流鼻血头晕,心理老师三年没招到新人,咨询室门锁锈死了没人修。我告诉校长,他说‘评国重要紧,小事别添乱’;我告诉陈市长,他让我‘顾全大局’;我告诉教育局纪检组,他们说‘证据不足’。直到昨天,周彪坐在我家沙发上,把一叠照片推过来——是我班上三个男生在工地搬砖的照片,他们父母签了‘自愿勤工俭学协议’,签字笔迹是伪造的。他说:‘汪老师,你再闹,下个躺在ICU的就是你儿子。’我报警,派出所不立案。我找媒体,记者被校方拦在校门口。我最后能做的,只有把真相录下来,存进云盘,密码是初二六班所有学生的学号连起来……他们不会让云盘活着,所以,我把密码写在这张纸背面。”
李威翻到末页,纸背用铅笔写着一串长长数字,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太阳,是她班上孩子们给她起的绰号。”李威声音哑了,“因为她总说:‘光得照进来,才看得见影子在哪。’”
会议室里,有人悄悄抹了眼角。
李威合上纸,抬眼:“朱武,立刻派人去云服务商总部,持市纪委协查函,调取汪侠账号所有操作日志、登录IP、设备指纹。同步通知网安支队,定位那个云盘分享链接的接收端——她一定发给了某个人。”
“明白!”
“还有,”李威从口袋里摸出一枚U盘,推过去,“这是她教案本里夹着的录音笔备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录制,从上周一开始。里面,有教导主任亲口说‘精神病诊断书明天就开好’的对话,有周彪谈‘五十万封口费’的音频,还有——”他停顿半秒,“陈剑在电话里说‘汪侠情绪不稳定,建议送医观察’的原始录音。来源,是她放在讲台粉笔盒下的微型录音器。”
朱武一把抓过U盘,手有点抖:“这……怎么拿到的?”
“她儿子。”李威闭了闭眼,“十二岁,读初二六班。昨天放学,他偷偷塞进她包里,说‘妈妈,你说过,坏人最怕被听见’。”
窗外暮色渐沉,刑侦支队楼顶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李威走出会议室,没回车,而是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走。三楼拐角处,他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剥开一颗含进嘴里——当年汪侠总爱在课间发这种糖,说能提神醒脑。
他靠着冰凉的水泥墙,仰头望着通风管道里漏下的一线天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东子发来的加密信息:【周彪手机恢复数据,发现删除记录:今早九点十七分,陈剑秘书来电,时长1分23秒。通话后,周彪转账二十万至一个境外账户,备注:绿萝修剪费。】
李威盯着“绿萝修剪费”五个字,忽然笑了一声,极冷,极轻。
他拨通陈剑电话,响到第七声才被接起。
“李市长?”陈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刚开完教育系统安全生产会,嗓子都哑了。”
“陈市长,”李威望着远处实验中学方向隐约的灯火,“您还记得汪侠老师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汪老师?听说她……很遗憾。”
“是啊,很遗憾。”李威慢慢说,“她朋友圈最后一条,叫‘他们在看’。您说,她在看什么?”
陈剑干笑两声:“李市长,您这话说得……我听不懂。”
“没关系。”李威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等会儿您就懂了。我刚让纪委同志去您办公室,取您抽屉里那份压了七个月的调研报告。顺便——”他推开一楼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把您和周彪的合影,一起带走。”
挂断,李威抬头,正看见对面写字楼LED屏滚动播出一则新闻:“我市实验中学成功入选国家重点中学培育名单,市委书记、市长发来贺信……”
他驻足看了三秒,抬手关掉手机屏幕。
黑暗里,那点微光彻底熄灭。
而就在同一时刻,市立医院儿科重症监护室外,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蹲在走廊尽头,正用袖子一遍遍擦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女人怀里抱着婴儿,男人搂着妻子肩膀,背景是实验中学老校门。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娟秀清晰:“2012.9.1,汪侠与李威,见证教育初心。”
男人拇指重重按在“李威”两个字上,指甲缝里还沾着水泥灰。
他没哭,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对着惨白灯光,仔仔细细,把那行字擦了又擦。
直到字迹模糊,只剩一片光洁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