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严谨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推到李威面前:“赵磊死前二十四小时,用单位内网上传了一个加密文件包,路径伪装成会议纪要备份。我让人截下来了。里面除了全部原始台账,还有一段录音——是他和万宏达的对话。内容是关于旅游新城项目二次招标时,一家企业‘自愿放弃’的幕后交易细节。录音里,万宏达没直接答应,但他说了一句:‘这事,得让上面松口才行。’”
李威没碰U盘,只盯着它:“上面?”
“他没说是谁。”严谨直视李威双眼,“但录音背景音里,有吴刚秘书惯用的那款瑞士手表报时声——整点,滴答,滴答。”
李威慢慢将U盘收进口袋,动作很轻,像收起一枚子弹。
“严书记,谢谢您亲自跑这一趟。”
“我不是为你来的。”严谨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我是为凌平市来的。赵磊死了,可他记下的东西还在。万宏达或许有错,但不该被当枪使。而你——”她顿了顿,“你如果现在退一步,这个项目就会变成吴刚手上新的筹码。他下一步,就是把旅游新城包装成‘夏国华遗留问题’,借巡查组之手,一刀砍掉。然后,他再以‘力挽狂澜’的姿态,推一个新项目上来,名字叫‘凌平振兴2025’——投资更大,审批更快,受益的,全是他的圈子。”
李威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狠劲:“他胃口不小。”
“所以,你今晚见华商联会,不是去谈合作。”严谨起身,披上外套,“是去立旗。让他们知道,凌平市的主政者,没有躺平,没有退缩,更没有被吓住。你敢签,他们才敢投;你敢担,他们才敢信。”
她走到门口,忽又停下:“对了,赵磊的遗物,我让法医所暂时封存了。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你去年防汛时,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帮村民转移老人的照片。背面写着:‘李市长没骗人,这官,还能当。’”
李威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应声。
直到严谨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他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又摸了摸另一侧口袋里那张华商联会的意向函。
八点整,金樽酒店十八楼VIP会客厅。
华商联会董事长陈志远没穿西装,一身藏青色唐装,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凌平夜景。城市灯火蜿蜒如河,旅游新城规划区那片漆黑的地块,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听见门响,没回头,只淡淡道:“李市长,您迟到了三分钟。”
“抱歉,路上遇到点事。”李威在他身侧站定,也望向窗外,“但没耽误正事。”
陈志远终于转过身,五十出头,眼角有细密皱纹,眼神却亮得惊人:“我来之前,有人跟我说,凌平市现在的班子,一盘散沙。马国良不想惹事,吴刚等着摘桃子,而您——”他顿了顿,“是个好人,但好官,不一定能做成事。”
李威没否认:“那您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在省工商联的老领导,昨晚上给我打了通电话。”陈志远笑了笑,“他说,凌平有个市长,去年冬天连续七天睡在堤坝上,就为了盯住那几个渗漏点;今年开春,又带着人徒步走了二百三十公里,把全市所有河道排污口都标在了地图上。他说,这样的人要是做不成事,不是他不行,是这地方的风水,坏了。”
李威心头一热,却没流露,只问:“您信吗?”
“我不信风水。”陈志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我信事实。这份入股协议,我已经签了字。但有两个附加条款——第一,资金注入后,旅游新城项目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由您牵头的专项小组拍板,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干预;第二,”他直视李威双眼,“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凌平市第一座新建地下管廊竣工通车。不是图纸,不是汇报,是真车从真隧道里开过去。”
李威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龙飞凤舞,墨迹未干。
他拿起笔,在乙方代表栏写下自己名字,笔尖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陈董,我答应您。但我也加一条——”他抬头,“三个月后,您得陪我,一起去看看赵磊的墓。”
陈志远一怔。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秘书。”李威声音低沉,“但他记下的每一笔账,都在替凌平百姓活着。您投的不是项目,是人心。而人心,得用真东西去换。”
陈志远久久没说话,忽然伸出手,重重拍在李威肩上:“好!就冲这句话,我明天就把首批一亿资金,打进市政府监管账户!”
当晚十一点二十三分,李威回到办公室。
桌上,财政局的预拨方案已静静躺在那里,封皮上盖着鲜红公章。
他没开灯,只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包。
屏幕幽光映着他疲惫却坚毅的脸。
录音播放键按下。
万宏达的声音传来,低沉,犹疑:“……吴主任的意思,是让海天建工‘技术性弃标’,把机会留给长岭集团。可长岭的资质,连环评都过不了……”
背景音里,一声清脆的滴答。
李威按了暂停。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那是他刚到凌平时,一位退休老教师送的,扉页写着:“官不在高,为民则灵;路不在远,躬行则达。”
他翻开空白页,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2023年10月27日,晚11:28。赵磊已逝,账未销。今日起,凡涉旅游新城之事,无论大小,我李威亲审、亲签、亲督。若有阻挠,查;若有隐瞒,究;若有算计——”
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滴不肯坠落的血。
他写下最后一句:
“我接着。”
窗外,凌平市的夜正深,可东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