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此刻陪着周若佟查看旅游新城项目进度情况,两个人有说有笑,气氛非常轻松融洽。
“这里是在原有古建筑基础上扩建,保留了原有的韵味,外围增加了一些科技项目,观赏的同时还能体验现代科技,从古到今的变化。”
周若佟连连点头,“我现在都期待,建成之后,我要第一个体验,在国外读书,最想看的就是老祖宗留下的这些东西。”
“一定安排。”
李威心情不错,随着华联商会的入股资金注入,瘫痪两个多月的新城项目重新焕发生......
夏国华挂断电话,手机在掌心停顿了三秒,才缓缓放进裤兜。窗外夕阳斜切进书房,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他弯腰从书柜最底层拖出一只磨旧的牛皮纸箱,箱角已经泛白,胶带边缘翘起,隐约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文件——那是他刚来凌平时的手写调研笔记,纸页边沿被反复翻阅得毛了边,字迹是钢笔写的,力透纸背,密密麻麻记着各乡镇的土壤酸碱度、留守儿童数量、村卫生所缺医少药的具体名单。他指尖抚过其中一页,上面写着:“石桥镇小学操场塌陷,雨季积水深达三十公分,学生绕道上学单程两公里,七岁女童摔断锁骨。”旁边一行小字:“已协调教育局拨款,但财政局卡在‘无预算科目’四字上,拖了四个月。”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顶着零下十五度去石桥镇参加校舍重建奠基仪式。那天风刮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泥地里,手套都没戴,把第一锹土铲进坑里时,冻僵的手指划破了锹柄上的铁锈,渗出血丝混进黑土里。当时李威就在旁边,默默递来一瓶热水,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那水烫得他舌尖发麻,可胃里却暖了一整年。
他合上箱子,没再打开。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红木匣子——不是贵重物件,是市里老木匠用本地榆木雕的,匣盖内侧刻着“清慎勤”三个阴文小字,是他五十三岁生日时,市信访办几位退休老同志凑钱送的。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铜质纪念章,上面铸着“凌平市脱贫攻坚先进个人”,落款是2018年。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奖给夏书记,您替张寡妇家修的那条水泥路,她孙子考上师范了。”——他记得,那条路只有三百二十米,连图纸都不用画,他带着住建局的人现场放线,钉桩,夜里蹲在路边看混凝土初凝。后来张寡妇提着一篮子自家腌的辣白菜来市委大院,门卫拦不住,他亲自下楼接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吃了两根,说“咸得正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发来的短信:“夏书记,省委组织部已形成初步建议,拟安排您赴省发改委任党组成员、副主任,分管区域协调发展处。刘书记亲自圈阅同意,明日一早将正式发函。请您今晚务必保持通讯畅通。”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省发改委……区域协调发展处。听起来体面,实则是个清水衙门——既不碰项目审批权,也不管资金分配,只负责写规划、做调研、开座谈会。一个曾经手握百亿工程拍板权的市委书记,如今要去给全省县域经济画饼充饥。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起身走到窗前。楼下市委大院的梧桐树正掉叶子,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新铺的沥青路上,被风推着往前滚,滚到半截又被另一阵风卷回原地。他忽然想起吴刚落马前最后一次班子会,那人拍着桌子说:“夏书记,咱们得有点魄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GDP不上台阶,省委怎么看我们?老百姓怎么看我们?”当时满屋子附和声,唯有李威坐在角落,低头削铅笔,铅笔屑簌簌落在会议记录本上,像一场微型雪崩。
他转回身,拉开书桌最右侧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吴刚的字迹:“国华兄惠存——共勉:宁做错事,不做闲官。”那是三年前两人在省党校培训结业时,吴刚亲手题写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抽出钢笔,在“错事”二字底下重重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旁边空白处补了四个字:“误国误民”。墨迹未干,他合上本子,塞进纸箱最底下,压在那叠泛黄的调研笔记下面。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妻子回来了。她没换鞋,直接走到书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菜篮子,青菜叶子还沾着水珠。“听说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夏国华点点头,走过去接过篮子,把青菜放进厨房水池。“嗯,调去省里。”
“发改委?”
“嗯。”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淘米,米粒在竹筛里哗啦作响。过了会儿,她端着淘好的米进来,放在他手边:“你煮吧,我炒个青菜。”
他舀水煮米,看着米汤渐渐泛白。灶台上方挂着一串风干的腊肠,是去年冬天他自己灌的,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她炒菜时锅铲刮着铁锅的声响,油烟机嗡嗡的低鸣,电饭煲跳闸时那一声“嘀”,都熟悉得让人眼眶发烫。这间屋子住了十五年,墙皮有些地方起了细纹,地板被鞋跟磨出了两道浅浅的凹痕,连窗外那棵梧桐树,每年春天掉的毛毛虫都比别处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最狠的一次“违规”,就是二十年前为了把妻子和女儿从老家调来凌平,偷偷修改了干部家属随迁政策的实施细则条款。那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李威。他当时在文件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配偶为中学特级教师者,不受编制限制”,而她恰好是全市唯一一位中学特级语文教师。后来她教的学生连续三年高考语文平均分全省第一,没人再提那行字的事。可他知道,那行字是他仕途上唯一的私心,也是唯一一次把公权当成了私器。
晚饭很简单:青菜豆腐汤、腊肠炒蒜苗、一碗米饭。她把腊肠片夹进他碗里,肥肉部分晶莹透亮。“多吃点,去了省里,食堂饭菜肯定没家里香。”
他嚼着腊肠,咸鲜味在舌尖化开,忽然问:“还记得咱们刚来凌平时,租的那间平房吗?房顶漏雨,你拿脸盆接水,一夜接了七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