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秦琼正在子午山北侧的前突阵地上巡视。
说是阵地,实则是一道依着山势修筑的防御工事。子午山调令关地势本就险要,高延霸青石岭战败,退守此处后,更是昼夜不停地加固关防。北侧这处前突阵地,便是最近才扩建的,从山腰斜斜探出去,恰如一支牛角,俯瞰着从襄乐方向蜿蜒而来的官道。阵地前掘了壕沟,沟底布着削尖的木桩,沟后垒着石墙,墙上搭了望楼,楼中备着弩机与火箭。
秦琼沿着石墙走了一遭,时而停下来查看......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高延霸脸上明暗不定,一双虎目灼灼生光,仿佛已看见明日杜如晦伏首就擒、万骑溃散的景象。诸将列于两侧,甲胄铿锵,刀柄齐整,皆垂首肃立——唯秦琼静立左首第三位,身形挺直如松,却未抬头,只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左手铁锏的乌沉纹路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锏身一道旧痕,那是去年在潼关外劈裂敌将盾牌时留下的豁口。
高延霸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砚池墨汁微漾:“诸将听令!明日辰时起营,巳时尽出青石岭北坡;中军四千步卒为锋,两翼各一千五百骑为掠阵,叔宝贤兄率本部精骑八百,为后继之锐,专候贼阵动摇之际,自侧后突入,断其归路!董犬子将军守营垒不动,兼护粮道,若见烟起三柱,即发寨中伏兵,抄其辎重!”
“喏!”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帐顶,连帐外朔风都似被压了一瞬。
高延霸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面孔,最后停在秦琼脸上,笑意更浓:“叔宝贤兄,你那八百骑,可是俺老高压箱底的宝贝。明日一战,不求你斩将夺旗,只盼你盯紧了杜如晦的帅旗——他若弃营而走,你便追!他若困守不出,你便围!他若跪地请降……”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那便捆结实了,抬来见俺!”
帐中哄笑一片,唯有秦琼嘴角微牵,未应笑声,只抱拳道:“末将遵令。”
散帐之后,天色已沉如墨,岭上寒风刺骨,卷着雪沫子抽打在人脸上,生疼。秦琼未回帐歇息,径直策马绕营一周。他绕的是新筑的东角营垒——高延霸新调来的四千步骑扎营处,木栅尚未完全夯实,壕沟也只掘了半尺深,几处转角土堆虚浮,明显是仓促赶工。他勒马驻足,翻身下马,蹲身抓起一捧冻土,在掌中揉碎,细看土色与湿度,又以匕首掘开表层浮土,底下竟仍是干硬黄壤,未见潮气渗出。他眉峰一锁,站起身来,望向北面杜如晦大营方向。夜色里,那营寨灯火稀疏,却比昨夜更显幽寂——不是熄灯早,而是灯数少了至少三成。
他返营时,董犬子正立在辕门内,手按刀柄,神色焦灼。见他回来,忙迎上前:“秦将军,末将刚遣人清点过,营中存水仅够三日之用,柴薪亦只余五日份量。昨夜那场小雪,山涧水脉已冻,若明日战事拖延,饮水恐成大患。”
秦琼脚步未停,边走边道:“董将军可曾派人去探过岭西那条干涸的河床?”
“探过了。”董犬子快步跟上,“枯水期,河床龟裂,砂石滚烫,底下不见一滴活水。”
“那就不是水的问题。”秦琼忽地停步,转身直视董犬子,“是粮。”
董犬子一怔:“粮?营中尚有三月之粮。”
“三月?”秦琼声音极低,却字字如凿,“高大将军昨日调来四千人,今晨又增拨三百驮马运来军械,可这三月之粮,是按六千人算的,还是按九千人算的?”
董犬子脸色微变,喉结滚动了一下:“按……按九千人备的。”
“那为何炊烟比昨日少了一成?”秦琼目光如刃,“今晨我见新营灶台,七十二座,每灶供五十人,该当三千六百人食。可今夜巡营,灶火只燃起六十三座——少九灶。九灶,四百五十人份。人呢?”
董犬子额角沁出细汗:“许是……许是有人病倒,未及上报?”
秦琼摇头:“病倒者需另设药灶,且必有呻吟之声。我巡营至亥时,未闻一声咳嗽。”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董将军,你我都是老行伍。一支军,若真士气低落,不该是灶火减,而是灶火乱——有人抢食,有人偷煮,灶灰飞扬,油渍遍地。可今夜灶台齐整,灰冷均匀,连柴堆都码得一丝不苟。这不是疲卒,这是……藏兵。”
董犬子呼吸一滞:“将军是说,高大将军带来的四千人里,有假?”
“假兵未必,假数必有。”秦琼仰头,望向漆黑天幕上一颗孤星,“高大将军今日亲临敌营,耀武扬威,杜如晦闭门不出,看似怯懦。可若他真怯,为何不派斥候尾随?为何不遣游骑扰我归途?他放我们大摇大摆回来,如同……放饵归巢。”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山脊一线起伏的暗影,“你看那岭脊,白日里荒草伏地,可今夜风起,草尖却未动。草下压着东西——不是人,就是马。”
董犬子悚然一惊,急抬头望去,果然见那山脊线轮廓僵硬,毫无风拂草动之态,分明是伏兵压低了身形,连衣甲都覆了枯草,却忘了草根在冻土上难生根须,风过不摇,反露破绽。
两人默然对峙片刻,朔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生疼。
“秦将军……”董犬子声音发紧,“您既早看出端倪,为何方才帐中不说?”
“说了,高大将军会信么?”秦琼缓缓解下肩上大氅,抖落上面一层薄霜,声音平静无波,“他信的是‘药味’,信的是‘文弱书生’,信的是‘乌合之众’。我若此时说‘杜如晦在山脊伏兵五千’,他只会笑我疑神疑鬼,再斥一句‘怯阵’。”他将大氅重新披好,扣紧铜扣,“所以,我不说。我只做一件事——明日,我八百骑不会冲阵,也不会断路。”
董犬子瞳孔骤缩:“那……将军欲何为?”
秦琼翻身上马,忽雷驳喷出一口白气,踏蹄刨雪:“我只盯住杜如晦的帅旗。若他帅旗不动,我便不动;若他帅旗西移,我便西追;若他帅旗南撤……”他勒转马头,目光如电,射向青石岭南坡那片沉沉黑暗,“我便烧了他埋在南坡枯林里的火油桶。”
董犬子浑身一震:“火油桶?!”
“三日前,我见南坡枯林边缘有新翻的泥痕,宽三尺,长丈余,呈弧形,深不及尺——不像埋灶,倒像掘坑埋桶。”秦琼双腿轻夹马腹,忽雷驳迈步前行,“杜如晦若真病重,何必费力埋油?若他不病,又何必装病?答案只有一个:他在等风向。今夜西北风劲,明日午时,风势必转东南。那时南坡火起,烈焰顺风扑向我军后阵,青石岭便成绝地。”
董犬子踉跄一步,扶住辕门木桩才稳住身形:“那……那高大将军的中军……”
“中军在北坡,火势烧不到。”秦琼策马缓行,声音随风飘来,冷静得令人心悸,“可中军一旦前压,两翼骑兵必随之跟进。南坡火起,骑兵退无可退,只能往北坡官道上挤——那里,杜如晦的万人步卒,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