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犬子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秦琼行至营门,忽又勒马,未回头,只道:“董将军,若我所料不错,明日午时前,你会接到高大将军一道密令,命你焚毁营中所有存粮,伪作被袭。你照做,但留三日份粗粟,藏于北角水窖之下。待火起,你带三百死士,从北崖攀下,直插杜如晦大营后方——那里,我昨夜已钉下七枚铁钉,标记了三处营墙薄弱点。”
董犬子颤声道:“将军……您如何知他营墙薄弱?”
秦琼终于回首,烛光映亮他半边面容,眼神沉静如古井:“昨夜绕营驰骋时,我听见了。营墙夯土深处,有三处敲击声空响,比别处多出半拍。那是新补的朽木,承不住攻城槌。”
话音落,忽雷驳长嘶一声,载着秦琼没入夜色。
董犬子独立寒风中,望着那抹黑影消失的方向,良久,缓缓摘下头盔,以额触冰凉铁盔,喃喃道:“秦叔宝……秦叔宝啊……”
翌日卯时,天光惨白。青石岭上鼓声擂动,号角凄厉,汉军列阵而出。高延霸金甲耀日,立于中军纛旗下,手持长槊,意气风发。秦琼率八百骑列于右翼稍后,甲胄齐整,人衔枚,马裹蹄,静默如铁铸。
辰时三刻,汉军前锋步卒已推进至北坡半腰。坡下平野空旷,杜如晦大营紧闭,辕门如噬人的巨口,沉默矗立。
巳时初,汉军两翼骑兵开始展开,蹄声渐密,尘土飞扬。高延霸策马至阵前,仰天大笑:“杜如晦!尔等缩头乌龟,可敢出营一战?!”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北风,卷起枯草,在营墙上猎猎作响。
高延霸笑容更盛,猛地挥手:“擂鼓!进击!”
鼓声如雷,震得岭上积雪簌簌滑落。中军步卒轰然迈步,踏着整齐的鼓点,向坡下碾去。两翼骑兵亦催动战马,开始小跑加速。
就在此时,秦琼忽觉颈后汗毛倒竖。
他猛地扭头,望向南坡枯林——风向,变了。
原本凛冽的西北风不知何时悄然转柔,带着一股难以察觉的暖意,轻轻拂过林梢。枯草尖,微微摇曳。
成了。
秦琼右手缓缓抬起,做了个极其细微的手势。身后八百骑中,最前排三十骑悄然松开缰绳,手指已搭在鞍侧火折子上。
与此同时,杜如晦大营辕门,无声洞开。
并非涌出兵马,而是一支轻骑疾驰而出——约莫两百余骑,皆着玄甲,甲片上竟未涂朱漆,而是浸染了厚厚一层陈年血垢,暗红近黑。为首一将,身披素白鹤氅,面覆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冽如冰,手中长枪枪尖,赫然挑着一面撕裂的汉军小旗。
高延霸大笑戛然而止,怒喝:“哪来的杂鱼?!”
话音未落,那玄甲骑已如离弦之箭,直扑汉军左翼骑兵阵侧!非为冲阵,而是疾驰而过,数十支火箭脱手而出,精准射入左翼骑兵后阵堆积的备用箭囊——刹那间,火光腾起,引燃整片辎重!
“救火!”左翼将领嘶吼。
阵型顿时一乱。
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杜如晦大营中鼓声骤起——非战鼓,乃急促三通,短促如裂帛!紧接着,营后山脊,尘土暴起!五千伏兵如黑潮倾泻而下,直扑汉军中军后背!
高延霸脸色剧变,狂吼:“结圆阵!拒马!”
晚了。
南坡枯林,火起。
不是零星几点,而是连绵数十丈的赤焰,借着东南风,轰然卷向岭上!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热浪逼人窒息。汉军后阵骑兵惊嘶溃散,互相践踏,人马相撞,血肉横飞。
秦琼霍然拔剑,剑锋直指南坡火海:“八百骑,随我——断火路!”
八百铁骑如黑色洪流,逆着溃兵,朝着火势最猛处,决然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