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斥候飞报不断。

到临近薄暮时分，最新进报，唐军距子午山已不远。

高延霸登上主阵地望楼，手搭凉棚西望。只见远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黑压压的队伍蜿蜒如蛇，旗号遮天蔽日。中军一面大纛，黄色为底，绣着斗大的黑字，——“杜”。

“果然来了。”高延霸嘿了一声，传令全军进入阵地，准备迎敌。

却唐军傍晚前后到达，到了后，并未直接展开攻势，而是在子午山西十余里处开始筑营。

子午山居高临下，唐军动静尽收眼底。高僧奴......

高延霸瞳孔骤缩，手按刀柄的指节瞬间发白，喉头一紧，竟连喝令都卡在了嗓子里——那号角声不是寻常战阵所用的短促激越之声，而是低沉绵长、层层叠叠、自远而近的铜角长鸣，如山岳倾颓前第一道闷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口发沉。他征战半生，只听过突厥狼骑在雪原上用此调号令万骑奔袭，从未料到这黄土沟壑之间，竟有唐军精骑以中原铜角奏出这般森然杀气！

“左翼……左翼何在？！”高延霸嘶吼出声，声音却已失了往日的洪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话音未落，秦琼策马已至他身侧，甲胄上溅着几点未干的血星，面色却比朔风更冷：“大将军，左翼未动！末将未曾接令，不敢擅离阵位！”

高延霸猛地扭头，只见左翼阵列仍稳如磐石，秦琼麾下千余精骑肃立如林，刀锋朝外，鞍鞯未颤，马蹄未挪半寸——可右翼呢？！

他目光急扫过去，心陡然沉入冰窟：高僧奴所率右翼骑兵，竟已全数冲出阵线，正迎着唐军斜插而来的左翼骑兵狂飙而去！两股铁流尚未相撞，但彼此间距已不足三百步，尘烟如怒龙翻卷，大地在蹄声中震颤呻吟。高僧奴显然已误判战局，以为唐军溃退是真，欲衔尾追击、扩大战果，却浑然不觉自己正一头扎进对方预设的绞杀口袋！

“蠢货！传令！鸣金！立刻鸣金！”高延霸咆哮，唾沫几乎喷到传令兵脸上。

金声凄厉，撕裂长空。可那声音刚起，便被更汹涌的厮杀声吞没。右翼骑兵早已陷于狂热冲锋之中，战马嘶鸣，骑士呐喊，甲叶铿锵，哪还听得见中军金锣？更糟的是，唐军那支斜插而来的左翼骑兵，竟在距离高僧奴部尚有百步之时，猛地分作两股——一股如利刃劈开，直刺高僧奴军阵腰眼；另一股则兜转外旋，竟绕过汉军右翼侧后，直扑青石岭北坡阵后那面高悬的中军大旗！

“护旗！护旗！”高延霸须发戟张，反手抽出佩刀，刀尖直指那支绕后的唐骑，“亲兵营！随俺冲！”

他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长嘶裂云，四蹄翻飞，竟不顾一切地向阵后驰去。十余名亲兵悍卒轰然应诺，刀盾并举，紧随其后，如一道决堤的黑色洪流，逆着溃散的人潮，直扑那面正在猎猎招展的“高”字大旗。

可就在此刻，异变再生。

唐军步阵中央，那面始终耷拉着的“杜”字大旗，倏然被一股劲风掀得笔直！旗杆顶端，一面小小的赤色令旗，无声无息地升了起来，迎风猎猎，如一簇烧透的炭火。

旗升之瞬，唐军步阵前排的刀牌手，齐刷刷抛开手中盾牌——盾背竟非木质，而是薄铁所铸，内里赫然嵌着三枚寸许长的铁蒺藜！盾牌落地，铁蒺藜如毒蝎蛰伏，瞬间在阵前铺开一片死亡荆棘。紧接着，后排弓弩手并未再射箭，而是齐齐卸下背上长匣，咔嚓一声机括弹开，露出寒光凛冽的三排弩矢！——竟是连珠弩！三轮齐发，箭雨密度陡增三倍，如黑云压顶，兜头盖脸砸向正欲重整队形的汉军前锋！

汉军阵脚彻底乱了。刀牌手倒地哀嚎，长矛手踩中铁蒺藜滑跪在地，弓弩手仓促搭箭，羽箭却歪斜无力，尚未离弦便被疾风卷走。前阵崩塌，后阵拥挤，人挤人，马踏马，刀剑误伤己方者不计其数。那原本严整的楔形攻势，顷刻间化作一团蠕动挣扎的血肉乱麻。

高延霸策马冲至中军土坡之下，离大旗不过五十步，却再也无法寸进。溃兵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他与亲兵，硬生生将他们推离旗杆。他回首望去，只见秦琼不知何时已勒马立于坡顶，手中长槊横握，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唐军步阵中央——那里，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战马正缓缓踱出阵列。马上之人，玄色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幞头，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正隔着漫天烟尘，平静地望向高延霸所在的方向。

杜如晦。

他竟亲临阵前！

高延霸浑身血液似被这目光冻住，又似被这目光点燃——那不是病弱书生该有的眼神，那是猎手锁定猎物时的专注，是匠人审视即将完工的绝世器物时的笃定。高延霸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然挥刀，劈开一个撞上来的溃兵，嘶声力竭：“秦琼！护旗！给俺夺回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