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李世民接到的这道军报。
是报称汉军刘黑闼、李靖部主力在刘黑闼、李靖的亲自率领下,已将进到华池城东。
——却这当然不是关于刘黑闼、李靖部的第一道军报。
这几天,不断有关於刘、李部的军报传来。
第一道军报,是报称李世民撤离临真后的第三天,刘、李部便进到了临真。——临真县城倒是一如李世民撤退前的“交代”,汉军一到就献城投降了,没有丁点的反抗。只是这个没有“献城投降”,究竟是遵循的李世民的交代,抑或别......
秦武通正伏在马背上喘息,右肩甲片裂开,血浸透半幅战袍,左手指节死死抠着马鞍,指缝里全是泥与血混成的黑痂。他听见那声吼,猛地抬头,额上冷汗混着血水淌进眼角,火辣辣地疼。忽雷驳喷出的白气扑在脸上,像一记耳光。
“历城秦琼在此!秦武通,尚敢战否?”
声音未落,秦琼已至阵前三十步。忽雷驳四蹄腾空,落地时震得黄土翻卷如浪,槊尖寒光直指秦武通面门——不是虚刺,是真要取命!
秦武通喉头一滚,竟没退。他左手抄起断槊残杆,横在胸前,嘶声道:“秦某肩骨碎了三块,右手废了,可这颗脑袋,还在脖子上!”话音未落,身后数十骑齐齐勒缰,呛啷啷拔刀出鞘,刀锋映着日头,寒光连成一片雪线。
秦琼瞳孔微缩。他看得分明:这些人不是溃兵,是收拢残部后自发结阵的唐骑精锐。甲胄虽有破损,腰杆却挺得笔直;马匹喘着粗气,蹄子却钉在地上不动分毫。更奇的是,他们左臂皆缠着灰布条——那是李世民麾下玄甲军特制的号令标识,灰布缠臂者,受命于玄甲亲军督战队,临阵退后者,斩立决。
秦琼心口一沉。这支残骑,竟是被李世民亲自钉在战场上的铁钉!
他忽地收槊,忽雷驳人立而起,前蹄凌空刨出两道深沟。秦琼目光扫过对面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秦武通染血的眉梢上,忽然扬声道:“你肩骨碎了三块,还敢立在这里?”
秦武通咧嘴一笑,血沫从嘴角溢出:“瓦岗寨里,老子扛过七百斤石碾压腿,就为练这一膀子硬骨头!”
“好!”秦琼大喝,“那你听真了——本将不杀伤兵,但也不留败将!今日若你率这几十骑退半步,我便放你走;若你敢往前一步……”他手中长槊缓缓抬起,槊尖斜指苍天,阳光顺着精钢槊刃流淌下来,在秦武通脸上投下一道冷冽如刀的亮痕,“……我便替李世民,斩你首级,悬于汉营辕门三日!”
风骤然停了。
连远处厮杀的喊声都像被捂住了嘴。
秦武通身后的唐骑,有人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却无一人移开视线。他们知道秦琼没说谎——历城秦琼,瓦岗双锏镇四门,槊下亡魂过三百,从无虚言。
秦武通盯着那道亮痕,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肩头伤口又涌出血来:“秦某今日才信,世上真有不怕死的汉子!可你忘了——”他猛地扯开左襟,露出胸前一道紫黑色蜈蚣状旧疤,“三年前,俺在延安府外单骑冲阵,连挑十七名隋军骁果,背上挨了三支破甲锥,肠子流出来半尺,硬是用腰带捆回去!李世民赏俺‘铁脊梁’三字,刻在玄甲营旗杆底下!今日……”他啐出一口血痰,砸在黄土上,“……俺这条脊梁,还没弯过!”
话音未落,他左手断杆狠狠顿入沙地,借势翻身下马!双腿一屈一弹,竟以单膝跪地之势,将断杆狠狠杵向地面——咔嚓!杆尖迸出火星,深深楔进夯土三寸!他右臂垂落,左臂撑地,脖颈青筋如虬龙暴起,整个人像一尊将倾未倾的青铜鼎,稳稳压住脚下十丈黄土。
身后唐骑轰然应诺:“铁脊梁在此!”
“铁脊梁在此!”
“铁脊梁在此!”
三声呐喊,如九地惊雷,震得秦琼座下忽雷驳长嘶人立!
秦琼面色不变,忽雷驳前蹄重重踏落,大地嗡鸣。他缓缓摘下左手护腕,露出小臂上一道蜿蜒如蛇的旧疤——那是早年在齐郡剿匪时,被贼酋毒匕所伤,毒入经脉,三日高烧不退,全靠咬断自己一条胳膊上的腐肉才活下来。疤纹扭曲狰狞,此刻在日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你有铁脊梁。”秦琼声音低沉如古井,“我有断臂疤。”
他忽地抬臂,将护腕朝秦武通掷去!护腕在空中划出银弧,叮当一声,正砸在秦武通面前断杆顶端,震得杆身嗡嗡作响。
“接好了!”秦琼厉喝,“此物乃我历城秦氏家传铁护腕,内嵌十三枚淬毒倒钩,专破重甲!今日赠你——若你真有脊梁,便用它,捅穿我左肋第三根肋骨!若你怂了……”他右手铁锏倏然横在颈侧,寒光凛凛,“……我自刎于此,汉军即刻撤兵十里!”
全场死寂。
连风都不敢掠过。
秦武通盯着那护腕,瞳孔剧烈收缩。他认得此物!三年前瓦岗军攻破黎阳仓,曾缴获一批齐郡军械图谱,其中便有历城秦氏秘铸的“噬骨护腕”——此物非金非铁,乃以陨星铁与玄铁汁熔炼七昼夜而成,倒钩可随血脉搏动自行伸缩,中者三息之内,毒血攻心!
他缓缓伸手,指尖触到护腕冰凉的表面,忽然浑身一颤。不是怕,是亢奋!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顶门,肩头伤口崩裂,血如泉涌,他却仰天狂笑:“好!好!好!”连道三声,笑声未绝,左手已抄起护腕,咔哒一声扣上小臂!倒钩自动弹出,森森寒光映着他充血的双眼。
“秦琼!”他嘶吼,“你等着!”
话音未落,他竟以单膝为轴,整个人旋风般拧身而起!断杆被生生拔出,带起一团焦黑泥土。他左臂肌肉虬结如铁,护腕倒钩在日光下爆出惨白厉芒,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色闪电,直撞秦琼左肋!
秦琼纹丝不动。
直到那倒钩距肋骨不足三寸,忽雷驳才猛地偏头!秦琼右手铁锏脱手飞出,不是迎击,而是精准砸向秦武通左膝外侧软穴!铛!铁锏擦过护腕倒钩,溅起一串刺目火花,余势不减,正中膝弯!
秦武通左腿剧震,身形猛地一晃,倒钩堪堪擦过秦琼肋甲,刮出刺耳锐响!但他不退反进,右膝狠狠撞向秦琼坐骑腹侧——忽雷驳吃痛长嘶,人立而起!秦琼借势腾空,左手长槊倒持,槊尾如鞭,挟着风雷之声,兜头砸向秦武通天灵盖!
秦武通不闪不避,竟以额头硬接!
砰!
闷响如巨木撞钟。秦琼只觉槊尾震得虎口发麻,秦武通却只是晃了晃,额角皮开肉绽,鲜血混着脑浆般的白浆淌下,他却咧开染血的嘴:“再来!”
秦琼落地刹那,忽雷驳已重新站稳。他不再出槊,不再挥锏,解下腰间牛皮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他虬结的下颌线滴落,在明光铠上砸出点点深痕。他抹去嘴角酒渍,忽然对身后汉骑喝道:“列雁行阵!”
数百精骑轰然响应,马蹄交错,瞬息结成三列斜阵,弓弦拉满,箭镞寒光如林。
“射他身后!”秦琼长槊直指秦武通,“射他左翼第三骑,右翼第七骑,中间那个穿豹纹皮甲的——射他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