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廓兵败的军报置在案上。
李善道又取出了高延霸兵败、华池失陷的军报,放在一起,歪着头看了片刻。
旬日以来,连番兵败、接连挫锐,帐中诸臣屏息凝神,皆担心李善道可能会因此发怒。
不意李善道抬起头来,却抚须而笑,只轻声说了句:“其虽势危,犹难敌也。”
此话入耳,诸臣面面相觑。
左列的于志宁即刻出列躬身,正色进言,说道:“启禀陛下,王君廓先失华池,继轻敌中伏,又败於青羊谷。前其失华池时,陛下以其旧功,未有......
房玄龄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在喉间。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将整座营帐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殿下,野猪峡虽失,然李靖所部既已倾力攻陷此隘,必已疲敝;刘十善先锋三千,轻兵疾进,士卒未得休整,辎重亦必简省。若我军不退反进,以逸待劳,于临真东三十里之白杨坡设伏——彼时刘十善见我军仓皇撤退,必生骄心,又恐我军焚营遁走,势必催兵急追。待其过白杨坡狭道,伏兵四起,弩矢如雨,铁骑自高岗席卷而下,纵不能尽歼,亦可大挫其锋,夺其锐气,令李靖后继踌躇,不敢长驱直入。”
李世民闻言,并未立时作答。他指尖轻轻叩着案沿,节奏缓慢而沉稳,一如战鼓初起前那几声试探性的闷响。帐中烛火被夜风悄然卷入的气流拂动,光影在他眉骨、鼻梁与紧抿的唇线上来回游移,忽明忽暗,宛如两军对垒前山雨欲来的天色。
长孙无忌微微蹙眉,低声道:“白杨坡?地形确险,南倚断崖,北临深涧,唯中有一条三丈宽的土径穿林而过,两侧松柏森森,枝干虬结,伏兵千人,确难察觉。然……伏兵须隐匿一日一夜,粮水难携,更须防备斥候穿林探察。且若刘十善谨慎,遣哨骑先行探路,或绕行小径迂回,则伏击反成虚设。再者,我军主力尚在营中,若伏兵暴露,李靖主力衔尾而至,临真城低垣薄,守无可守,岂非腹背受敌?”
“辅机所虑极是。”房玄龄颔首,神色毫无波动,“故此伏,非为全歼,实为‘断其一指’。刘十善此来,非为攻城,乃为争速、争势、争一鼓之气。我若迎面硬撼,胜算不足三成;若避而不战,彼便如利刃出鞘,直抵城下,我军仓促焚营,士卒惊乱,溃散之形即现。唯以伏击扰其耳目,伤其皮肉,折其前锋,方能迫其缓行、疑其后有重兵、惧其孤军深入——此所谓‘形格势禁’也。”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李世民,声音愈发沉定:“殿下试想:若刘十善明日午后抵白杨坡,见林间鸦雀不惊、落叶无痕,便知无伏;然若其哨骑尚未入林,林中忽起一阵异响——或是枯枝断裂,或是松鼠惊窜,或是某处树影晃动稍久……人之心,最易为微兆所惑。彼时刘十善纵不信真有伏,亦必勒马踟蹰,遣人反复探查。一耽搁,便是半个时辰;再耽搁,便是日头西斜。待其终敢入林,我伏兵已据高岗多时,箭镞淬寒,弓弦蓄满,只待一声号角——此非赌其必入,乃赌其不得不入,不得不疑,不得不慢。”
李世民终于抬眼,眸光如刃,直刺房玄龄面门:“玄龄之意,是诱其生疑,再迫其强进?”
“正是。”房玄龄深深一揖,“疑则生惧,惧则生躁,躁则易误。刘十善若停驻逾一个时辰,李靖主力必生警觉;若其仓促突进,我伏兵只需搅其阵脚,射杀其旗鼓手、斩断其传令骑,使其前后失联、号令不一,再由玄甲精骑自侧翼斜冲而出,专击其左翼未列阵之辎重队与弓弩手——彼时烟尘蔽日、呼喝震野,刘十善纵有万夫之勇,亦难稳住阵脚。此战若成,不求斩首千级,但得令其弃甲奔逃、丢旗毁鼓,足矣。”
帐中一时寂然。烛芯“噼啪”一声轻爆,溅起一点细小金星,映在李世民眼中,竟似燃起一簇幽火。
他忽而起身,踱至舆图之前,手指自野猪峡一路划下,越过肤施东南丘陵,直抵临真东界,最终停驻于白杨坡三字之上。指尖用力,在那位置重重一点,仿佛不是按在绢帛上,而是钉入黄土深处。
“白杨坡……”他喃喃道,旋即抬首,目光扫过长孙无忌、房玄龄,最后落于帐角肃立的一名年轻校尉身上——此人甲胄齐整,腰悬双刀,面容冷峻,眉宇间自有股子不苟言笑的沉毅,正是玄甲精骑中素以悍勇缜密并称的尉迟敬德之副将,名唤段志玄。
“志玄。”李世民唤道。
段志玄踏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金石:“末将在!”
“你率本部二百玄甲,今夜子时出发,不走官道,取山脊小径,潜行至白杨坡北岭松林——记住,是北岭,非南崖。松林背阴,土质松软,马蹄裹布,人衔枚,马缚口,不得惊起一只夜枭。辰时前,务必隐入林中,伏于第二排松树之后,距土径不过二十步。伏兵分三列,前排弓手六十,中排长槊手八十,后排刀盾手六十。弓手箭镞尽换破甲锥,中排槊杆加装倒钩刃,后排盾牌皆覆厚牛皮,防其弩矢。伏兵不动如山,待我亲率三百骑自东而来,佯作溃兵模样,引刘十善入林。待我马首转过第三棵老松,即发号炮——”
他语速陡然加快,字字如锤:“第一轮箭雨,专射其马腿与旗手;第二轮,射其鼓车与传令骑;第三轮,放火!林中枯枝早备桐油浸透,火箭一落,烈焰腾空,烟障遮天。此时你率中后排步卒自林中杀出,只冲其左翼——彼左翼必是新附义从,甲不坚、阵不固,一冲即溃。溃兵反撞其本阵,自乱其势。我率玄甲自南岭斜坡俯冲,直取刘十善帅旗!”
段志玄额头触地,声音铿锵:“诺!末将愿以性命担保,白杨坡上,必教刘十善血染松针!”
李世民颔首,复又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你即刻去办三件事:一,命工曹连夜赶制五十具简易云梯与三架撞木,置于临真东门内,伪作守城之备;二,令各营炊事兵卯时起便大开灶火,蒸馍烧汤,炊烟弥空,造出全军整装待发、即将撤退之象;三,选三十名精干军吏,着百姓衣衫,携细软包袱,分作五批,自东门出城,沿官道向东奔逃,沿途哭嚎‘唐军要烧城啦’‘快逃命啊’——不必远走,十里外便折返山坳藏匿,明日午时再扮难民入城,如此循环往复,务使刘十善斥候见之信之。”
长孙无忌瞳孔微缩,随即领命:“臣即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