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空俯瞰，陇西大地上，北到平凉、西北到会宁、西则天水、陇西、南则扶风，凡是安定郡周边诸郡，此际，从各郡通往安定郡治安定县的诸条官道上，皆蜿蜒行进着长长的队伍。
这些队伍，分别打着不同的将旗，但有相同的一点，皆是唐军的旗号。
有的人数多，有的人数少；有的穿着唐军制式戎装的郡县兵多，有的穿着杂色布衣的乡勇多。并在各支队伍中，都夹杂着不少满载辎重的牛车、马车，以及押运粮草的民夫。尘土飞扬间，马蹄声......
朔风卷着细雪，扑在李世民脸上，冷得刺骨，却一丝未减他眼中的灼灼光焰。他立在帐门许久，直至斥候队的蹄声远去，如碎冰坠入深谷，渐渐消尽于黑沉沉的野猪峡方向。帐内烛火被风掀得一跳，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暗不定，像一尊正在冷却的青铜铸像——筋骨尚硬，余温未散。
他缓缓放下帐帘，转身回帐，步履沉稳，靴底碾过毡毯，发出细微沙响。案上那道杜如晦的捷报仍在，纸角微卷，墨迹未干，仿佛还带着华池城头新落的血与霜。他伸手，指尖在“华池已克，襄乐围解”八字上轻轻一按，指腹沾了点墨，又缓缓抹开，像抹去一道尚未凝固的伤口。
长孙无忌、房玄龄并未走远，此刻正立于帐角阴影里，见他归来，齐齐垂首。李世民却不言语，只走到沙盘前，指尖自子午山向北地郡西北角缓缓划去，停在一处低洼谷地——名叫“青石坳”。
“辅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清，如刃出鞘，“青石坳，距子午山三十里，距临真六十里，距北地郡治所马岭镇亦不过七十里。坳口狭长，两壁陡峭，唯东口可容三骑并行，西口则为乱石坡，坡下有溪，冬不冻，夏不涸。此地若设伏，可截子午山之敌南下之路，亦可断其西援华池之径。”
长孙无忌一怔，随即抬眼，瞳孔微缩：“殿下之意……是欲以青石坳为钉，钉住高延霸、秦琼？”
“非钉，而是‘引’。”李世民转过身，目光如钉，直刺长孙无忌眉心，“高延霸久驻子午山，必知我军主力将经华池撤向北地。他若不动，便是坐观刘黑闼、李靖追击我后背；他若动，便须择路——或绕青石岭南下截我归途，或直扑华池断我粮道。然无论哪条路，青石坳皆在其必经之侧。”
他顿了顿，从案上取过一支朱砂笔，在沙盘边缘空白处疾书数字：**三千骑，分作三股，今夜子时出发，寅时前尽抵青石坳东、西、北三面隐伏**。末尾加注一行小字：**领兵者，尉迟敬德。**
房玄龄呼吸一滞：“尉迟将军？他昨夜刚率玄甲骑巡营归帐，浑身甲胄未卸，连饮三碗热酒……”
“正是未卸甲，方可用。”李世民唇角微扬，竟有一丝近乎锋锐的笑意，“敬德性烈如火，最擅破阵，却也最懂藏锋。他带的这三千骑，不打旗号，不鸣金鼓，只携三日干粮、两壶箭矢、一把横刀。伏至明日未时——若高延霸部不出，便悄然回撤；若其出，则待其前锋尽入坳中，再由尉迟自北坡纵火焚林，引烟蔽目，而后东西两翼骤然压下，断其首尾。敬德亲率中军，专斩其帅旗！”
帐中一时无声。烛火噼啪爆裂，火星飞溅。
长孙无忌喉结滚动，低声道：“殿下，此举……实为险中求胜。尉迟将军虽勇，然若高延霸识破伏兵，或改道绕行，抑或只遣偏师探路……”
“他不会。”李世民打断，语气笃定如铁，“高延霸自诩善谋，却失于骄矜。他败于杜如晦，必急于雪耻；秦琼更不甘蛰伏山中，二人合兵，必求速战。而子午山至华池之间，唯青石坳最短，且地形隐蔽，恰合其‘奇袭’之癖——他既知我军仓促撤退，岂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截杀良机？”
他踱至舆图前，手指重重叩在青石坳位置：“况且，我已令杜如晦于华池布疑兵：今晨起，每日辰时、申时，皆遣百骑自东门出，扬尘而驰，佯作接应主力之状；又命军匠日夜赶制草人千具，披甲悬于城楼，夜夜燃火照之，远望如重兵屯驻。高延霸若得细作回报，见华池‘兵势愈盛’，而临真唐军却‘辎重狼藉、营垒空虚’，焉能不生疑？焉能不急于夺功？”
房玄龄倏然抬头，眼中精光迸射：“殿下……您早料到高延霸必出？”
“非料其必出，而是逼其不得不出。”李世民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沙盘上每一座沉默的土丘，“杜如晦解襄乐之围，非为守华池，实为诱饵；我弃野猪峡，非因不敌，乃为腾挪；今夜遣尉迟敬德伏青石坳，亦非单为阻敌，更是为全盘棋局落下一子——此子若成，则高延霸、秦琼部一溃，刘黑闼、李靖追兵便再难与萧裕、王君廓东西夹击之势合拢；此子若败……”他微微一顿，嗓音愈发沉静，“则我主力虽退，尚可据马岭镇死守半月，待李靖疲师，再反戈一击。”
帐外忽起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帐外。一名传骑滚鞍下马，铠甲铿锵，单膝砸在冻土上，声嘶力竭：“殿下！尉迟将军差末将急报——玄甲骑三千已整装待发，尉迟将军言：‘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高延霸若出子午山，必踏青石坳！若失一卒，末将提头来见！’”
李世民颔首，未置一词，只将手中朱砂笔掷入铜盆，墨汁四溅如血。
传骑退下，帐内复归寂静。长孙无忌忽觉袖口微湿，低头一看，竟是自己掌心渗出的冷汗，浸透了锦缎。他抬眼望向李世民——那人背影挺直如松，肩线绷紧，仿佛扛着整座关中的寒夜与风雪。可就在这一瞬，李世民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极轻、极缓地按在自己左胸心口处，似在确认那搏动是否依旧强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