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墌城中。
李世民也得到了华原失陷的军报。
军报送到时,他正在城头循抚轮值守卒,高处风大,将他的玄色披风鼓荡如帆。
长孙无忌匆匆登上城头,将一份军报双手呈上,面色凝重:“二郎,华原也失陷了。”
李世民接过军报,展开细看。
看罢了,他将军报还给长孙无忌,往垛口前走了两步,顾向东边三二百里外华原方向,张目远眺。城外校场的操练声、城北泾水的奔流声混在一处,却都压不住他此刻心头的翻涌。
“温彦弘战死了?”他问......
朔风卷着细雪,扑在李世民脸上,凉得刺骨。他立在帐帘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唯有那双眼睛,在残月微光下灼灼如炬,映着营中次第亮起的灯火,也映着远处子午山沉默的轮廓。夜色浓重,风声如刀,刮过铁甲、旗杆、辕门,刮过每一顶未拆的营帐,刮过将士们匆忙奔走的脚步与压低的号令——这营盘,正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从安稳中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尚未愈合的伤口:张俭千余忠勇,尽殁于野猪峡绝壁之下;野猪峡失,则临真无险;临真若陷,则北地郡门户洞开,而华池虽得,却如孤岛悬于惊涛之间。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抚过腰间横刀刀鞘,那冷硬的触感,竟比朔风更令人清醒。
“殿下。”长孙无忌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侧,手中捧着一卷未封的军报,声音压得极低,“杜如晦刚遣快马加急送来的密函,半个时辰前到的。”
李世民未接,只颔首示意。
长孙无忌便展开信纸,借着帐门口透出的烛光,一字一句念道:“……华池既定,守军已整饬城防,粮秣器械尽数转运入仓;高延霸、秦琼退兵至子午山东麓,止步不前,然营垒连绵十里,炊烟日日不绝,显非溃散之象;另,探得萧裕、王君廓所部已于今晨自洛交拔营,分两路西进,一路取道直罗、雕阴,另一路绕行青石岭北坡,似欲合围华池东南二门;更有一事,仆不敢隐——昨夜三更,有汉军游骑百余人,伪作我军溃卒,叩华池南门,言称‘临真大败,殿下已弃城北遁’,幸为守将识破,射杀其首,余者遁入山林。仆恐此非寻常扰袭,实乃李善道授意,欲乱我军心,惑我百姓,诱我华池守军轻出……”
李世民听着,眉头未蹙,反而微微扬起。待长孙无忌念毕,他才伸手接过密函,就着火光扫了一眼末尾墨迹——那字迹果然是杜如晦亲笔,笔锋峻峭,力透纸背,末了朱砂批注八字:“贼谋已露,静待雷霆。”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牵,似笑,又似叹。
“李善道这是等不及了。”他声音低沉,却如金石相击,“他知我主力必经华池,更知我断不会弃华池不顾——华池一失,北地郡即成孤悬飞地,关中唐军再无立足之基。所以他一面令萧裕、王君廓东面压来,一面纵高延霸、秦琼踞子午山不动,作势待发;再遣游骑伪报我军溃败,实则是在试我华池守军之稳与杜如晦之定。此人用兵,不单擅奇正相生,更擅攻心夺志。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是要我军未战先怯,未退先乱。”
长孙无忌垂眸,低声应道:“殿下明鉴。然……若高延霸、秦琼真于我主力过境之时自子午山猝然杀出,截我后队,断我粮道,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李世民终于转身,掀帘入帐,脚步沉稳,“我留盛彦师于临真,非只阻刘十善一日,更是要借他这一支孤军,把刘黑闼、李靖的全部目光,都钉死在临真城下。”
帐中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刘十善急进,是奉李靖之命,欲抢在我主力未动之前,迫我仓皇弃城。可若他见临真城下忽有精兵列阵,旌旗严整,壁垒森然,且斥候回报,临真守军非但未撤,反似早有准备……他必疑我另有伏兵,或欲诱敌深入。李靖老谋深算,素来不打无备之仗,更不会让刘十善冒进送死。他若生疑,必勒令刘十善缓行、扎营、遣更多斥候四探——这一缓,便是半日;再探,又是半日。而这半日半日,便是盛彦师拖出来的命!”
长孙无忌眼中一亮,随即又沉下去:“可若李靖不信呢?若他识破我虚张声势之计,仍令刘十善猛扑呢?”
李世民走到沙盘前,指尖重重一点临真东南三里处一片狭长谷地——那是他亲自圈定的阻击阵地,名曰“鹰愁涧”。
“鹰愁涧,两山夹峙,仅容三骑并行,涧底碎石遍布,马蹄易滑,涧口却开阔,可布拒马、陷坑。盛彦师率本部五百精卒,再配玄甲骑二百轻骑策应,足可在此地撑满一日一夜。他若死守涧口,刘十善纵有三千人,亦难寸进;他若佯退引敌入涧,待敌半渡,两侧山崖伏兵齐发滚木擂石,再以强弩攒射——刘十善不死即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盘上子午山的位置,声音陡然转冷:“而高延霸、秦琼,之所以按兵不动,非因胆怯,实因观望。他们在等——等刘十善破临真,等李靖主力抵城下,等我全军动摇之际,再挥军而出,直插我撤退中军腹背。可若刘十善迟迟不破城,李靖主力又迟迟不到……他们等得越久,军心越躁,粮秣越耗,士卒越疲。待我主力安然过华池,直入北地郡腹地,他们再想动,就晚了。”
帐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凌厉,停在中军帐外。一名玄甲骑校翻身下马,甲胄铿锵,大步闯入,单膝跪倒,双手呈上一支染血的箭矢,箭尾系着一方灰布巾,上面以炭条潦草写着几个字:“鹰愁涧,已占。盛将军令:明日辰时,刘贼若至,必教其血染涧口。”
李世民接过箭矢,指尖拂过那粗粝的布巾,又轻轻捻了捻箭簇上尚未干透的暗红血渍。他没有说话,只将箭矢递还给那校尉,道:“回告盛将军——此箭,我收下了。他若少退半步,我李世民,提头去见他。”
校尉肃然抱拳,倒退出帐。
李世民这才转向长孙无忌,语气平静:“传我将令,着杜如晦即刻遣一部精锐步卒,携火油、硫磺、桐油,星夜潜行,绕过青石岭,直插子午山北麓。不求破营,只须于山脚密林、溪涧、古道隘口,遍洒火油,埋设引线,布下‘伏火阵’三处。再令其择山中猎户向导十人,带引火之物,于子午山主峰‘断云崖’下凿孔三处,深五尺,广三寸,内填火药,引线延至山腰松林。此阵不为焚山,只为惊山——待我主力过华池,行至北地郡界碑时,即燃引线。火起不过一时三刻,然山石崩落、烟尘蔽日、地动山摇,足以令高延霸、秦琼误以为天降神罚,山崩地裂,大军覆灭在即!”
长孙无忌瞳孔骤缩:“殿下……此策,太险!若火药受潮,或引线中断,徒劳无功;若引线早燃,反惊我自家后队;若火势失控,引燃整座子午山,山中百姓、猎户、流民……”
“所以我令杜如晦亲掌火药,亲督埋设,”李世民打断他,目光如刃,“杜如晦谨慎,通晓火器,更知轻重。他若动手,必万无一失。至于百姓……”他声音微顿,望向帐外漆黑如墨的夜空,良久,方道,“乱世之中,活命靠的不是天意,是刀锋。我若不在此刻斩断高延霸这支臂膀,待他真扑下来,死的就不是几十个猎户,而是我五千撤退士卒,是北地郡数千妇孺老幼。长孙辅机,你告诉我,哪一种死,更值得?”
长孙无忌喉头滚动,终是深深一揖,再无言语。
帐中烛火忽然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脆响。
李世民踱至案前,取过一张新纸,亲手磨墨,蘸饱浓墨,笔走龙蛇,写下八个大字:“天命在我,岂惧豺狼!”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未干的墨汁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仿佛凝固的血。
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封入一个油纸筒中,唤来一名最年少、最伶俐的亲兵,将油纸筒塞入其贴身内衬,沉声道:“你今夜便走,不必随军。一路往北,过华池,直入北地郡治所泥阳。将此筒亲手交予留守泥阳的柴绍将军。只许他一人拆看。告诉他——李世民未至泥阳之前,泥阳城门,不得开启半扇;泥阳城中,凡有异动者,无论官民,格杀勿论;若见汉军旗号逼近,即刻点燃城楼烽燧,三堆烈火,连烧三夜。此非军令,是托付。你若失手,提头来见;他若失守,我亲斩其首。”
少年亲兵面色苍白,却挺直脊梁,双手抱拳,声音清亮如铁:“喏!末将纵粉身碎骨,亦不负殿下所托!”
李世民目送他冲入风雪,方才缓缓坐下,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冰凉,直入肺腑。
此时,帐外更鼓声起,五更已至。
营中灯火已如星海铺展,辎重车队的辘辘声、步卒整理甲胄的铿锵声、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军官低沉的喝令声,汇成一股沉雄而悲壮的洪流,在朔风中滚滚向前。
李世民起身,披上玄色大氅,大氅边缘绣着金线蟠龙,龙睛以黑曜石镶嵌,在烛光下幽幽反光。他走出帐门,立于辕门高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