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有一个老者开口喝道。
“中村良,你枉为皇家军队统领,城外镇西军只有十几只小船,却切断了城外的一切通道,你手下统帅了三万精锐,就这样龟缩在城内,什么也不干吗?”
这个老者是皇族耄宿,开口质问,没人敢驳斥。
“如果再让镇西军的小船待在护城河里,我看你这统领也别干了,干脆去守城门算了。”
另一个浑身哆嗦的老头,嘶哑的声音,让中村良一阵战栗。
都是朝中大佬,比恒武天皇还高一个辈分,谁也不敢当他们的话是玩......
合子喉头一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尖泛白,却硬生生把那口腥甜咽了回去。她垂眸,目光掠过自己腰间那柄未出鞘的短刀——是恒武天皇亲赐的“樱落”,刀鞘漆黑如墨,嵌着七颗东山紫玉,平日里只作礼器,今日却沉得压手。她不敢拔,更不敢动。不是怕林丰,而是怕身后那两道影子——千代始终落后她半步,右手拇指已悄然顶开袖中机括,三枚淬了鹤顶红的细针,只待她一个眼神便射向德川锦城咽喉;而更远处,林丰身侧那个叫沈砚的护卫,左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指节粗粝,虎口覆着老茧,分明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子,可那柄刀却是西夏锻铁所铸,刃口微弧,寒光不泄,像一截收鞘的月牙。
这人不是镇西军寻常卫士。
合子眼角余光扫过沈砚靴帮——右靴内侧,一道极细的靛青刺青蜿蜒而上,隐入裤脚,形如盘蛇衔尾。她认得。那是洛城刑狱司“鹰隼营”死士的烙印,专司暗杀、焚档、断喉,十年不过百人,活过三年者不足三十。林丰身边竟有鹰隼营旧部?那他早知自己身份,甚至可能连千代那支“影雀”密谍的底细都摸清了……她脊背一凉,后颈汗毛竖起,方才那股烈火般的愤懑,霎时被一盆冰水浇透。
风忽地卷过城墙垛口,掀动林丰玄色大氅下摆,露出内衬一抹暗金云纹——不是镇西军制式,倒像是大宗内廷尚衣监特供的“九章纹”底料。合子心头猛跳:尚衣监三年前就已裁撤,存料尽数封入太庙地窖,连恒武天皇登基大典所用龙袍,都是拆了旧朝绣娘库藏重制。林丰身上这料子,怎么来的?
她抬眼,正撞上林丰目光。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远方京都主城箭楼飞檐一角——那里悬着一面褪色的赤金蟠龙旗,旗面破了三道口子,在风里猎猎抖动,像垂死挣扎的爪牙。
“恒武还在挂旗。”林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耳根一紧,“挂得越久,越说明他手里没兵了。”
德川锦城立刻接话:“林王明鉴!据我族细作昨夜回报,京都西门粮仓火起,烧了三座囤点。守军抢运不及,米粟混着灰烬淌了满街,百姓哄抢,巡防营砍了十七颗人头才压住。”
“哦?”林丰终于转过头,目光扫过众人,“谁放的火?”
高桥显隆躬身一步:“回林王,火是巡防营副尉藤原信良亲自带人点的。他昨夜密会内务卿长谷川,说‘宁教万民饿死,不使一粒入敌口’。”
林丰笑了,笑得极轻,像刀尖刮过青砖:“好一个宁教万民饿死……恒武若真信他,该赏他一杯鸩酒。”
话音未落,西北角瞭望塔传来三声铜哨急响,短促如裂帛。
德川谦信脸色骤变,疾步奔至墙边,抓起号角刚要吹鸣,林丰抬手止住:“且慢。”
他抬手,示意沈砚上前。沈砚解下腰间革囊,倾出三枚乌沉沉的弹丸,大小如枣,表面密布细孔。他取出火镰,火星溅落弹丸顶端引信,嗤嗤冒起青烟。不等烟散,沈砚手臂一振,三枚弹丸划出低平弧线,越过七八里旷野,直朝京都主城东门方向飞去。
合子瞳孔骤缩——这不是投石机,不是弩炮,更非火药罐。这轨迹太稳、太直、太狠,仿佛被无形之手托着,贴着地皮疾掠,连风都追不上。
轰!轰!轰!
三声闷响几乎叠成一声,自东门瓮城方向炸开。没有火光,没有浓烟,只有一阵刺鼻的硫磺焦糊味随风扑来,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呛咳声、甲叶撞击声、战马悲嘶声——东门箭楼上的守军,竟如被抽去筋骨般瘫软下去,有人捂着喉咙翻滚,有人跪地干呕,更有甚者双目翻白,口吐白沫,指甲在青砖上刮出五道血痕。
“毒烟弹?”德川锦城失声。
林丰摇头:“催泪粉掺了蒙汗药末,再加半钱断肠草汁焙干。熏不死人,但一个时辰内,东门守军,废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午膳少了一碟酱菜。可合子听得浑身发冷——断肠草汁性烈如刀,晒干后极易挥发,稍有不慎便成剧毒。能精准控量到半钱,且让药粉在七里外仍保效力……这背后是多少次以人试药?多少具枯骨堆出来的方子?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大合遣使赴洛城贺林丰生辰,带回一匣“雪魄香”。传闻此香燃之可安神定魄,连疯癫三年的老太妃闻了三日,竟能认出亲孙。后来才知,那香料里混了西域“忘忧花”粉,服食过量者,三日内必失七情,如傀儡任人驱策。当时恒武震怒,斥为妖术,焚香毁匣,严令禁传。可今日这弹丸里的断肠草……与当年雪魄香,是否同出一源?
她抬眼,想从林丰脸上寻一丝端倪,却只看见他凝望京都主城的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像两口埋了千年的古井,井壁爬满青苔,井底却不知沉着多少尸骸。
“林王!”德川成茂突然趋前,声音发颤,“西门……西门有动静!”
众人齐望向西。果然,京都主城西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骑玄甲黑马当先冲出,马背骑士披着暗红斗篷,在风中翻飞如血。其后跟着二十骑,皆着轻甲,未擎旗号,却个个腰挎长弓,鞍侧悬着豹皮箭囊——箭簇泛着幽蓝冷光,是浸过鹤顶红的“泣血箭”。
“是天皇亲卫‘赤凰营’!”合子脱口而出,声音绷得极紧,“他们……竟敢出城?”
林丰却笑了:“赤凰营?恒武连最后这点脸面都不要了。”
他抬手,指向那二十一骑前方百步处一片枯芦荡:“沈砚,去请他们喝杯茶。”
沈砚颔首,身形如离弦之箭纵下城墙,足尖在女墙凸棱一点,竟借力腾空三丈,落地时已距芦荡不足五十步。他反手抽出背后长弓——非木非铁,通体漆黑,弓臂刻着细密鳞纹,弓弦竟是三股人发绞成,泛着诡异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