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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狄公案 41到50(第2页/共2页)

“对!对!狄年兄果然料事如神,小弟我只是……”滕侃话没说完,狄公摆手打断:“在您进一步说之前,我先声明,会尽力帮您,但不能指望我徇私枉法。如果您想说明案情、摆出事实,我很欢迎,将来若需到大堂作证,我会引用您的话解释案情,助早日破案,您看如何?”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滕侃声音干涩平板,“这是桩可怕的案子,肯定会上报刺史大人。狄年兄请再坐片刻,让我把内情全告诉您,然后您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办法、提提建议,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现在我必须告诉您,杀死我妻子的正是我自己!”

“您为什么要杀夫人?”狄公暗自吃惊。滕侃往太师椅后一靠,沮丧地说:“要回答这个问题,得从七十多年前的往事说起。”

“看您年纪不到四十,夫人可能也就二十五岁左右,为何要说七十年前的事呢?”狄公疑惑地问。

滕侃矜持地点点头,说道:“年兄如果留意军事,应该听说过滕国尧的名字吧?”

“滕国尧?”狄公皱起眉头想了想,回答道,“嗯,好像有位将军叫滕国尧,十分骁勇善战。太宗皇帝讨伐西戎的一场大战中,他冲锋陷阵威名大震,朝廷重重嘉奖。但班师回朝时,他却突然辞去军职,因为……”狄公突然停住,吃惊地看向滕侃,“老天,那位滕将军莫非是你的祖父?”

滕侃点点头:“他是我的祖父。请允许我简略补充你刚才没说完的话——他突然退职,是因为一时精神狂乱杀了亲密的副将。尽管朝廷赦免其罪,但他必须辞去军职。”

书斋里一片寂静。半晌,滕侃又开口:“我父亲始终健康正常,我万万没想到祖父的病会隔代遗传!八年前我与银莲结婚,婚后相敬如宾,彼此推心置腹、忠贞不渝。我不喜交际,多半是因为银莲待我太好,我觉得世间少有这般恩爱夫妻。七年前某天,银莲发现我昏迷在地板上,急忙扶我到床上。我恢复知觉时,心头掠过奇怪的记忆——我从未如此兴奋,犹豫后还是告诉了银莲:昏迷时梦见自己残忍杀人,还扬扬得意。我意识到遗传性灾祸降临,祖父的幽灵搅乱了我的心。我坦白患上可怕的病,她年轻美丽,不该与疯子生活,便想写休书安排离婚。”

说到这里,滕侃双手掩面,悲声哽咽。狄公同情地望着这个心灵受创的人。他控制住情绪继续说:“银莲坚决拒绝离婚,说永远不离开我,更不会抛弃患病的我。她发誓会细心服侍,防止意外,还竭力否认隔代遗传的说法,说若我休妻她就自杀。最后我只得让步,你可知当时我有多痛苦。我们没有孩子,也决定不要孩子,从此对月赏花、吟诗作对,相互唱和度此一生。若你看出我甘居寂寞,想必也能理解缘由。”

狄公默默点头,听着这位不幸同行的伤心话,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滕侃继续道:“四年前我第二次发病,两年后第三次。第三次发病时我处于暴躁狂怒的不正常状态,银莲不得不给我灌汤药,生怕我出意外。她的忠贞是我唯一的安慰。我的病时好时坏,她常为此忧心。直到上个月发生一件怪事,让我失去了这最后的安慰,陷入绝望。”

滕侃停了停,手指向四扇高大的朱红漆屏:“就是它粉碎了我人生的希望,我从此失了魂魄,再也振作不起来。”他转过身凝视漆屏,半晌无言。闪烁的烛火照在雕镂精细的漆屏上,泛着奇妙的光辉。

滕侃闭了闭眼,用异常平静的声调说:“年兄请先仔细看看这四扇漆屏,我再给你讲讲它的故事——这故事的内容,我在睡梦中都能背出来。”

狄公起身走到漆屏前观赏:屏风共四扇,每扇都雕刻着精致图画,镶嵌着金银、翠玉、珍珠、玛瑙,显然是珍贵的古董。

滕侃的声音变了,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这四扇屏风和其他屏风一样刻画四季。左边第一扇是春天:一位年轻书生在虬蟠古松下伏案瞌睡,书童在一旁煮茶。书生梦见四位窈窕女子,爱上了其中最美的一个。

“第二扇是夏天,象征抱负成熟:书生长大成人,骑马进京赶考,书童挑着书担跟随在后。

“第三扇是秋天,象征收获:书生三榜高中做了大官,身穿朝服衣锦回乡。他抬头看见富贵人家楼阁上站着梦中的四位女子,想娶的那位也在其中。”

狄公跟着滕侃走到第四扇屏风前,好奇地观看。滕侃接着说:“第四扇是冬天,象征内省,也代表对成果的理解与安稳享受,画面体现婚姻美满和家庭幸福。”

狄公看到屏风上一对年轻夫妇在豪华厅堂里饮酒,他们身子紧偎,丈夫一只胳膊搂着妻子的脖子,另一只手端着酒盅送到她嘴边。他看罢,没有言语。

滕侃说道:“我和银莲结婚不久,在京城一家古董铺发现了这套屏风。我越看越惊异——这四扇屏风的图画,恰恰对应我人生的四个阶段!在家乡念书时,我确实梦见过四位美丽女子;后来赴京赶考,果然中了进士;一日在京城骑马,正看见吴府尹家楼阁上站着梦中的四位女子;之后,我又恰好娶了吴府尹的二女儿银莲,她就是我梦中选定的最美女子。狄年兄,你说这巧不巧?当时我用一百两银子买下,它就成了我家最珍贵的财产。第二年我外放牟平,也把它带来了。多少次我和银莲坐在屏前欣赏,谈论我们奇妙的姻缘和忠贞的爱情。”

“上个月的一天,午饭后天气酷热,我让管家把湘妃竹榻放在漆屏前——这里常有凉风,躺着正对第四扇屏风,那对夫妇的缠绵画面能消解闷乏。就在这时,我惊奇地发现漆屏上的图案变了:画中男人正将一把匕首对着妻子的胸膛!”

狄公惊叫一声,俯身细看画面——现在他看清了,男人搂着妻子的左手里紧握着匕首,刀尖正对着她的心窝。他疑惑地摇摇头,回到椅子上坐下。

滕侃提高声音继续说:“我完全不知道图案是什么时候变的,只觉得头脑又开始狂乱浮躁。我猜想或许是打造屏风的工匠当初不小心把薄银片粘在了潮湿的红漆里,表面侵蚀后,就在这个不吉利的地方显露出来。但我很快发现,那银片是后来加上去的,而且加得很笨拙,因为周围有细小的裂隙。”

狄公缓缓点头,他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所以唯一的结论是,我在一次精神狂乱时自己改了图案,而这种狂乱时的状态,我根本记不清了。第二个结论也很明显:我精神狂乱时,正计划杀害妻子。”滕侃激动地说着,长长叹了口气,迅速移开盯着屏风的目光,脸上满是痛苦,“这屏风死死缠住了我,让我不得安宁。从那以后,我多次梦见自己动手杀银莲,每次从这种窒息的恶梦中醒来都大汗淋漓。即使醒着,这种狂乱的冲动也不断困扰折磨我。我感到绝望,有了可怕的预兆。屏风让我整天提心吊胆、心神不宁,但我不能告诉银莲——她能忍受一切,却受不了我有这种可怕的念头,一旦发现,她会心碎的。”

“看来我们逃不过劫数,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今天我们在花园树荫下吃完午饭,我觉得空气闷热、心烦意乱,告诉银莲要到书斋休息,顺便翻阅早上公堂的审案记录。但书斋里也很热,我头痛难忍、心绪不宁,于是决定到银莲的房间休息……”

滕侃说着站起来,拉住狄公:“你跟我来,我指给你看。”他拿起一盏银烛台,两人走出书斋,穿过弯曲的走廊,来到过道口的一扇门前。

打开门,里面是银莲的化妆室:右首立着一张紫檀雕花大梳妆台,台上有一面擦亮的银镜;左首小门前放着一张竹榻;正中有一张紫檀雕花圆桌,滕侃说桌上原来放着后来被他打碎的大花瓶;左首小门外是花园,银莲的侍婢平日就在小门前的竹榻上睡觉,正对着一扇红漆房门,门里就是银莲的卧室。

滕侃从怀中取出一把精巧的银钥匙,打开红漆房门,让门半开着,对狄公说:“今天中午我走进梳妆室时,侍婢正躺在竹榻上睡午觉。我走近卧室门时,门就像现在这样半开着,只见银莲光着身子脸朝里躺在床上。她头枕在弯曲的右臂上,美丽的长发蓬乱散开,像一块衬在双肩下的黑丝绒垫,头发还从床沿垂挂下来。我正要走近她,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梳妆室的地上,大花瓶的碎片散了一地,当时头痛欲裂、思绪混乱。我见丫环还在竹榻上打鼾,便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向卧室。看到银莲还像刚才那样平静躺在床上时,我心里松了口气,头也不晕了。可走近床边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我的那柄古玩匕首已经插进了她的胸膛,她早已死了!”

滕侃双手掩面,身子靠着红漆房门,轻轻抽泣起来。

狄公走进卧房,观察那张铺着篾席的宽大床铺,发现靠枕头的地方有少许血迹。他抬头看墙,一束丝带吊着一个空刀鞘,旁边挂着一张古筝。卧房窗户厚厚地糊着白纸,窗下有一张茶几,两边各放一只圆凳,隅角里堆着四只朱红衣箱(每只装着一个季节的服装),旁边端正放着一个银柜。

狄公走到滕侃面前,轻轻问:“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我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跌跌撞撞回到书斋,心乱如麻、手足无措。正当我挣扎着试图弄清发生了什么时,管家来禀报说你拜访我了。”

“我来得真不是时候,”狄公深感懊悔,“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

“唉,当时我言语恍惚、举止失礼,还望年兄谅解。我们还是回书斋坐吧。”

两人重新在书斋茶几旁坐定。滕侃给狄公斟了茶,自己也慢慢呷了一口,咕咕漱了漱口又吞下,才说道:“你走后,我神志恢复了一些,公堂上那起离奇的案子也分散了我的忧虑。我明白这事后果严重,上司执法毫不含糊,必须立刻到州里向刺史大人投案,承认是杀害妻子的凶手。但我那可怜的银莲,她的尸身该如何处置呢?丫环几次要进卧房整理,管家总来问我要钥匙。我一时糊涂,趁衙里吃晚饭时溜进卧房,胡乱找了根线绳扎起她的头发,随手拿了条绣被包裹尸身,然后扛着她绕出后院角门,从后街穿过废墟,把可怜的银莲丢在了沼泽地里!”

“回来后,我才明白自己多愚蠢——我为什么不假装丢失了卧室钥匙,只说太太到乡下姐姐的庄子去了呢?这样谁也不会怀疑,等我自首后一切都好办。这时我想到了你,想到年兄查缉凶犯、审理案子的本领,于是派人到飞鹤旅店请你。他们说你不知去向,我只好留下口信,让你一回旅店就来我这儿,我一直在此恭候。谢天谢地,这么晚了你终于来了!狄年兄,现在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狄公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一边慢条斯理地捋着长胡须,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四扇漆屏。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脸对滕侃说:“我看你从现在起什么也不要做,至少暂时什么都别做。”

“年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滕侃说,“我打算现在就给刺史大人写投案信,派驿使星夜送往登州,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见刺史——我觉得这是我目前唯一的选择了。”

狄公摆手表示反对。

“你必须沉住气,”他说,“我检查过尸体,也细看了案发现场。但我不认为我们掌握了所有事实,我需要找到你杀死太太的证据!”

滕侃猛地站起来,激动地说:“狄先生,别讲废话了!证据?你还要什么证据?我的病史、做的梦、我的匕首、杀人现场,还有那奇异的漆屏……”

狄公打断他:“但有个非常奇怪的现象,表明这起命案可能与你无关。”

滕侃一脸震惊,狐疑地说:“狄年兄,别用渺茫的希望愚弄我,你这样太残忍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发病时恰好有另一个人闯进屋杀了我妻子?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狄公耸耸肩:“我不指望巧合,也无意愚弄你。滕相公,你要知道,这种事恰恰有可能发生——或许你第一次看到夫人时,她已经被杀了,只是面朝里躺着。另外,你周围有没有仇家?”

“没有!绝对没有!”滕侃激动地回答,“你要记住,只有我和妻子知道漆屏的含义,自从到这里后,屏风从未搬出家门,不可能有人改动它!”

他稍稍冷静下来,叹了口气:“唉,狄年兄,那你觉得还能为我做什么?”

狄公说:“我建议你给我一天时间,让我再搜集些证据。如果一无所获,后天就陪你去登州,向刺史大人坦白一切。”

“狄年兄,人命案延误上报是严重违法的!我们身为朝廷命官,掌管一县刑名,岂能渎职?日后上司问罪,怎么担待?”

“滕相公不必担心,如有差错,我一人承担!”

滕侃犹豫许久,最终让步:“既然狄年兄仗义相助,我就听你的。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首先,拿出一个信封,写上尊夫人的名字和身份。”

滕侃从抽屉里取出信封,写了几行字交给狄公,狄公将信封放进衣袖。

狄公又说:“去夫人卧房取一套她平日穿的衣服打成包袱,别忘了带一双鞋!”

滕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默默离开书斋。狄公立刻起身,从抽屉里拿了几张官府信笺和盖着县衙红印的大封套,塞进衣袖。

滕侃提着包袱回到书斋,突然打量狄公,抱歉地说:“狄年兄见谅,我只顾自己的事,没注意你衣服脏了、靴子全是泥,借你一套……”

“不必麻烦,”狄公打断他,“我还要拜访一些人,穿新衣反而惹麻烦。现在,我要回沼泽地给尸体穿上衣服,拖到路边,让路人明早发现。我会把信封放在她衣袖里,这样就能立刻确认身份,然后你去认尸。对了,这里有胜任的仵作吗?”

“只有一位,有事才来衙里验尸,平时自己开了家大生药铺,就在市廛拐角。”滕侃答道。

“很好。明天你就说太太在去北门的路上被谋杀,缉查正在推进,然后把尸体暂时入殓。”

狄公拿着包袱,深情地望着滕侃:“好好睡一觉,明天给你消息,不用送我,我知道路。”

狄公赶回沼泽地,找到秀才。秀才蜷缩在大石上,尽管是三伏天,却浑身打颤。他抬头看见狄公,立刻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

“嘿,秀才,别这么可怜,稍等片刻就回酒店。我再去看一眼尸体。”

秀才委屈地点点头,不安地坐在原地。狄公找到尸体,拔出胸口的匕首,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然后给尸体穿上衣服和鞋,拖到路边。做完这一切,他叫起秀才,一同返回凤凰酒店。

半路上,秀才突然说:“我知道你和排军不把我当回事,但我告诉你,几天内我就能赚一大笔钱,让你们大吃一惊!”

狄公没理会,他厌恶秀才的牛皮。秀才看狄公没反应,自认晦气。

到了凤凰酒店街口,秀才说:“耽误了我一夜,回去跟排军交差吧!我还有别的事,就在这儿分手。”

狄公独自走进了凤凰酒店。

第三部 四漆屏 第七章

狄公和秀才离开凤凰酒店去沼泽地后,乔泰与排军又喝了几杯酒。两人谈论着近年来朝廷用兵的事,十分投机——排军最爱聊的就是打仗。

“既然你这么喜欢行伍生涯,”乔泰问,“为什么又离开呢?”

“我干了件蠢事,不得不仓皇逃跑。”排军感慨地叹了口气。

这时,衣衫褴褛、浑身臭味的乞丐们三五成群晃进酒店,排军只好和秃子一起给他们结帐。乔泰觉得酒店里空气越来越污浊,更担心那个卖首饰的老乞丐会出现,便决定到外面散散心。

大街上闷热难耐,他想河边或许凉快些,便穿过几条街巷,爬上一座横跨河流的拱形石桥。他倚着雕花石栏杆,望着桥下黑色的河水咆哮着向下游奔流,河水冲击在嶙峋的岩石上激起无数白色浪花。这一带空气凉爽,行人稀少,周围散落着几幢高雅的园邸,住着本县的乡官富商。乔泰观赏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无聊,叹了口气决定回酒店——那群乞丐或许已经走了。

他下了石桥,沿着河岸走,突然又感到背后有人盯着他。但他很快打消了疑虑:坤山现在是朋友,还能有谁跟踪?他拐了个弯,信步向南走去。

突然,一扇开着的窗户吸引了他的目光。这所房子离街道较远,前面有一排竹栅栏。他踮起脚尖从栅栏上望去,见里面是一间布置典雅的卧室,茵席帘帏整齐讲究。梳妆台上两支银烛照得如同白昼,一个女子正立在镜前梳妆。女子三十岁左右,容貌身段自有一番动人风韵。她梳妆完毕,慵懒地倚着床头轻轻叹息。

乔泰一眼认定这是个独立营生的名妓。不知怎么,他发现自己被这女子吸引了。一摸衣袖,只有两贯铜钱,不禁有些沮丧,但转念一想:钱虽少,见个面认识一下也有意思,试试总是值得的。

他推开竹栅栏,穿过雅致的花园,在黑漆大门上敲了两下。开门的正是那女子,她先是吃惊地叫了一声,随即用袖子捂住嘴,显得十分惊慌。

乔泰赶忙躬身施礼:“姐姐,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我从这儿路过,碰巧看见你在窗前梳头,你的容貌风度给我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不知我这个迷路的外乡人能否在你这儿稍作休息,聆听你的言谈教诲?”

听了乔泰这番半文不白的话,女子犹豫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轻轻皱了皱眉,忽然微微一笑,用柔媚的声调说:“我在等另一个人……不过时间已经过了,你不妨进来坐坐。”

“没想到妨碍了你的约会,那我改天再来吧!”乔泰急忙说,“如果你的客人没来……”

女子笑了起来:“进来吧!你这副邋遢样子倒挺有意思。”她自顾回房,乔泰跟着进了屋。

“请稍坐片刻,”女子略带羞涩地说,“让我把头发扎好,我最怕热。”

乔泰在一个鼓形绘花瓷墩上坐下:“敢问姐姐芳名?”

“我的名字?”她噗嗤一笑,“你叫我秋玫就行,秋天的秋,玫瑰的玫。”

乔泰凑趣道:“秋天的玫瑰,嗯,真别致,难怪姐姐容貌这般出众。”

秋玫扎起头发,微笑着转过身,在床沿坐下,顺手拿起一把檀香折扇悠闲地扇着。她细细看了看乔泰,说:“我猜你八成是个军官,路过牟平吧?”

“差不多。”乔泰回答。

“打算在牟平待多久?”

“只待几天。不过今夜遇见姐姐,倒不想走了。”

秋玫笑着,用发亮的大眼睛盯着乔泰,半晌又问:“你们军官也能随便出来吗?”

乔泰只望着她傻笑。

秋玫斜眼看了乔泰一下,摇着扇子,毫不在意地解开胸前的纽扣:“这倒霉天气,到夜里还是这么热!”

乔泰在瓷墩上挪了挪身子,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问:“不知姐姐……多少……钱?”

秋玫听罢大声笑了起来,乔泰也尴尬地跟着笑了几声。她用扇子掩住嘴,一本正经地问:“在你看来值多少钱?”

“一万两黄金!”乔泰谄媚地说。

“哎哟!”秋玫又笑又嗔,“今天你可以陪我呆一会儿,但你必须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来!这两天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我可以起誓。”乔泰说着站起来,靠到秋玫身边。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八章

乔泰哼着小调回到凤凰酒店,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艳香一脸不悦地在扫地。她见乔泰进来,问道:“秀才去哪儿了?”

“死不了!”乔泰答道,小心翼翼地在破藤椅上坐下,“哎,沏壶茶来,不是我喝,给沈先生沏的,他爱喝茶。坤山没来吗?”

艳香做了个鬼脸,不耐烦地说:“早来过了,我告诉他你们都出去了,他说过会儿再来。唉,什么男人我都能忍,坤山就算给我十两金子,我都不屑看他一眼。”

“闭着眼不看就行。”乔泰说。

“不是因为他丑,他是专门戳人痛处的坏种,又阴险又狠毒。”艳香轻蔑地嗤了声,走回厨房。乔泰狂笑起来,往藤椅上一靠,把脚搁到桌上。等艳香端着大茶壶回来时,他已经鼾声如雷了。

狄公一进酒店,艳香就拉住他着急地问:“秀才怎么没一起回来?”

狄公瞅了她一眼:“我派他办事去了。”

“他不会有麻烦吧?”

“不会,就算有,我也能帮他解脱。你先上楼睡觉,我们还有事要待一会儿。”

艳香上楼后,狄公立刻叫醒乔泰。乔泰见狄公一脸憔悴疲惫,心情也沉了下来,连忙倒了杯热茶,焦急地问:“情况怎么样?”

狄公把尸体的情况和与滕侃的谈话一五一十告诉乔泰。话没说完,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乔泰开门,迎面撞上进来的坤山,忍不住骂了一声。

坤山冷冷看了他一眼,转向狄公:“沈先生,新住所还舒服吧?该道谢吧?”

狄公说:“坐下,说说你为什么帮我们。”

“实话告诉你!”坤山尖声说,“我需要你们,急需要。你们也许听过我的大名,三十年从未失手。但我缺武力,也不想增强,因为单凭武力很庸俗。现在我有桩买卖,需要用点武力。我考察过你们俩,觉得能胜任。我已经独自做完所有困难的准备工作,你们来帮忙没什么风险,能拿到不少报酬,该满足了。”

“说得轻巧,”乔泰打断他,“让我们干危险的事,你坐等着发财。告诉你,少了我们不干,你这个卑鄙无能的胆小鬼!”

听到“胆小鬼”,坤山脸都白了,这称呼显然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恶狠狠地说:“身强力壮就是英雄?今晚我真担心那张紫檀木床经不起你这个‘英雄’折腾。诗人写得多好:‘轻扇摇春云,急雨摧秋玫’……”

乔泰跳起来,一把掐住坤山脖子按倒在地,双腿跪在他胸上就打,咆哮道:“你这个卑鄙下流坯,原来在暗中监视我!我要勒断你的脖子!”

狄公忙上前劝:“放开他,话还没说完呢。”

乔泰起身,把坤山的头“砰”地磕在地上。坤山躺在那儿不动了,嗓子里直喘粗气。乔泰气得脸色发青,一屁股坐下:“晚上我在一个名叫秋玫的名妓那儿待了会儿,没想到这王八羔子在暗中监视我。”

“行了,”狄公冷冷地说,“给坤山头上泼点凉水!”

乔泰从柜台后端来一大盆洗碗脏水浇在坤山头上,说:“这狗杂种得一会儿才能醒。”

“你坐下,我把滕侃的事没讲完的部分说给你听。”

狄公讲完四漆屏的来龙去脉,乔泰的火气也消了,称赞道:“老爷,这案子真让人惊异。”

狄公点头:“我没告诉他夫人被侵犯过,你知道我怀疑是别人杀了他妻子,最明显的理由就是这个。不想再让同行苦恼了。”

“可你不是说死者看上去很平静吗?”乔泰问,“我想她至少该惊醒,表现出激动愤怒吧?”

“这是疑案中最费解的细节,当然还有其他……注意!坤山醒了!”

乔泰从地上提起独眼猴,放在藤椅上。坤山慢慢睁开一只眼,嘶哑着对乔泰说:“杂种!等着我跟你算账!”

“随时奉陪!”乔泰得意地应道。

坤山独眼闪过一丝狠毒的光,冷笑道:“你连那个风流寡妇都不认识,笨蛋!”

“寡妇?”乔泰一愣。

“当然是寡妇,而且是昨天刚死了丈夫的寡妇!你这个笨蛋,连鼎鼎大名的丝绸行行头柯兴元的家都不知道,竟闯进去和他夫人‘图快活’。柯夫人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哀悼,刚搬了卧房——就是你去过的那个房间。你把柯夫人当成妓女了!”

乔泰羞得满脸通红,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些含糊的声音。

狄公冲着坤山问:“这么说,柯夫人的品行也许和老柯的自杀有关?”

坤山托着脖子,一饮而尽一杯茶,阴阳怪气地说:“柯夫人自然也不是守贞洁的女人!嘿,我跟你们说的那桩买卖,正好和这柯兴元有关。仔细听,我长话短说。我弄到一本冷虔的帐本,他是本城有名柜坊的掌柜,每天金银进出无数,是柯兴元财务上的合伙人。我懂些财务门道,很快发现帐本里有冷虔过去两年通过伪造帐目欺骗老柯的秘密记录,他用卑劣手段从老柯那弄了相当可观的一笔钱,大概有一千两金子!”

“你怎么弄到这本帐本的?”狄公问,“精明的掌柜绝不会把关系身家性命的东西随便乱放。”

“这不关你的事!”坤山厉声说。

“不,我对财务的事也感兴趣——这正是我急着辞掉衙门公职的真正原因。你能从复杂的财务交往中弄到这个秘密帐本,我算服你了!朋友,合作要信任,你只说这些,我还摸不着边际呢!你得把弄到帐本的细节说说。”

坤山用多疑的目光瞥了狄公一眼。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坤山阴险地笑了笑,“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细节,我今天就全告诉你。我去过柯家好几次,当然他不知道。我撬开他的银柜,发现有二百两金子——现在当然归我了。我仔细琢磨了他藏在银柜里的帐单、票据、合同和契书,终于弄清楚了冷虔那本帐本的秘密。”

“原来如此。”狄公说,“你接着讲。”

坤山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小纸片,小心地在桌上摊平,用细长的食指轻轻点着纸,继续说道:“这一页是我从帐本上撕下来的。明天早上你们俩去拜访我们的朋友冷虔,把这张纸给他看,告诉他你们掌握了所有情况。然后让他开两张空着名字的批子,一张六百五十两金子,另一张开五十两金子。他出了这笔钱后,还能剩三百两,这对他已经很不错了。我当然想把整笔钱都弄到手,但这买卖成功的秘诀是给别人留条活路,免得他狗急跳墙。六百五十两的批子归我,五十两的给你们。不费力气赚五十两金子,这买卖不亏吧?”

狄公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坤山,悠闲地抚摸着自己的美髯,心里琢磨着对策。半晌,他慢慢说道:“我这个伙伴说话虽然生硬,但说得有道理。翻墙撬锁是你的本行,但你没胆量当面抢夺,我断定你不敢当面去讹诈冷掌柜,对不对?”

坤山在椅子上不自在地动了动。狄公拿过那张纸放进自己衣袖,说道:“这确实是桩好买卖,但应该彼此坦诚,所得对半分。说实话,我现在就算没有你和帐本,照样可以去讹诈冷虔。我为什么不把这一千两金子全装进自己腰包呢?”

“对啊,为什么不呢!”乔泰咧嘴附和道。

“那我就去衙门报信,让他们来抓你们这两个强盗!”坤山凶狠地说。

“量你也不敢去报信。”狄公平静地说,“别啰嗦了,做个决定吧!怎么样?”

坤山恶狠狠地盯着狄公的脸,用手按了按腮帮上抽搐的神经,低头想了半天,终于让步:“好,就这么办,所得对半分!”

“一言为定。”狄公胸有成竹地说,“明天早上我去拜访冷虔,你先给我画一张冷虔柜坊的路线图。”

坤山画完路线图正要起身离开,狄公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和颜悦色地说:“时间还早,再坐一会儿,我们聊聊,为我们的合作干两杯!周大,去柜台后面把排军备的酒坛拿来!”

乔泰跑到柜台后,见酒保睡得正香,顺手就把排军的酒坛搬了出来。

几杯酒下肚,狄公摸了摸胡子说:“坤山老弟,跟你说实话,你那套偷鸡摸狗的本事,和我们干的事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我给你讲讲我们在路上经历的冒险吧。周大,你还记得吗?那次在徐州,当我们……”

“谁爱听你那套骗人的鬼话?”坤山反驳道,“你们的那些冒险全靠武力,仗着胳膊粗、拳头大。我干的事要用脑子,真正的高手可不是三年五载能练出来的,我干这行已经三十年了!”

狄公提高嗓音说:“我也能不费力气扭开门锁,进了屋子就制伏主人,礼貌问他值钱东西在哪,然后拿了悄然离开,这买卖有啥难的?”

“废话!”坤山轻蔑道,“你这是小偷小摸的笨拙伎俩,或许侥幸成功一两次,可官府一旦下缉捕文书画影追拿,就得束手就擒。但我有绝招,纵横三十多年从没被抓过!你们这俩刚出洞的耗子能见多少世面?就算把我绝招教给你们,一辈子也学不来。”他得意忘形地打开话匣子,“听着!一开始我花一个月察访对方职业、住宅、家庭成员和生活习惯,设法跟仆人、附近店铺掌柜聊天,当然得花点钱。接着溜进屋却什么都不拿,我有的是时间,进屋只是了解情况。我能在大衣柜里待一两个时辰,躲在窗帘褶皱处,蜷缩进衣箱,或挤到床架后的空隙里,观察主人衣食起居,听他们私房话,看贵重东西放哪——之后进行最后一次‘拜访’,不撬锁、不乱翻、不惊动任何人,箱柜家俱都不挪位置。如果有秘密藏钱处,我比主人还清楚;如果有银柜,我准知道去哪拿钥匙。我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常常过半月一月,他们才发现钱没了,却不觉得是被盗,根本想不到!于是丈夫怀疑妻子,妻子怀疑偏房、丫头,制造了多少误解,很多和睦家庭因此反目甚至打架……”

坤山说得兴起,吃吃笑着用手捂住歪裂的嘴唇:“聪明的同行,现在该明白我的妙处了吧?”

“妙是妙,可我们绝不会学你这套。”狄公话锋一转,“你这本领肯定知道不少男女隐私吧?近来风闻出了几件案子还杀了人,你一定知道内情!”

坤山的脸猛地抽搐,气色更阴暗:“别提这类话题!我憎恨、鄙视女人,讨厌男人们为了接近她们耍的肮脏把戏。我不想藏在别人房间听那些话,但有时不得不听,那些肮脏下流、令人作呕的话,讨厌的是……”他突然止住,额头冒汗,起身用独眼狠狠盯着狄公,嘶哑道:“明天中午在这儿见。”

坤山一走,乔泰愤愤骂道:“真是个下流坯!可恶的虫豸!老爷,你为啥听他啰嗦这么多?”狄公平静回答:“我想从他嘴里知道潜入屋内的方法,或许对弄清凶手怎么进滕夫人卧房有帮助,可惜他没说什么。其次,我也想多了解他本人。”

“他为啥对我们感兴趣,要合作呢?”乔泰不解。

狄公说:“可能他觉得我们是讹诈阴谋的理想合作者。我看上去体面,既能迷惑冷虔,又有能力谈判制胜;你身强力壮能施压。最重要的是我们是外乡人,事成各奔东西,不会留麻烦——这就是他一反常规缠着我们合作的主因。但他爽快接受平分赃款,我觉得有问题,本以为会激烈讨价还价,没想到这毒蛇这么痛快。不管怎样,肯定要把这恶棍投进监牢,让他在铁笼里蹲后半辈子。”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继续说:“我要给县里仵作写信,你找方砚台和笔来,排军要记账,应该有这两样东西。”

乔泰在柜台后翻出一方满是尘灰的破砚台和一支毛头稀疏的秃笔。狄公拿蜡烛烧掉笔头散开的乱毛,又放在嘴里舔尖,从衣袖取出滕侃书桌的官府公笺和封套,以滕侃名义写了道手令,让仵作火速去四羊村验尸,用火漆封口交给乔泰:“我不想让仵作检验滕夫人尸体,没必要让他知道夫人被侵犯的事。明早你把信送到市廛拐角的大生药铺,仵作就是掌柜。我们从州里来路过四羊村,骑马至少要半天,这样他明天一整天都没法妨碍我们查访。”

狄公用笔管搔头皮,忽然想到:既然能用滕侃名义自由行动,不妨再写封信给军政司,让他们核查左骁卫大将军麾下豹骑三营姓刘队正的案卷并摘录材料。他又取公笺草草写完,封口交给乔泰,关照道:“明天找时间把信送军政司,带回他们的回复和排军履历材料。”

他看乔泰一脸疲乏,笑道:“莫名其妙折腾了半日,好了,现在上楼看看我们睡觉的房间吧。”

第三部 四漆屏 第九章

狄公一夜没睡好。楼上分给他们的房间十分简陋,仅能放下两张破旧狭窄的木板床,床的上下里外爬满了臭虫、虱子,跳蚤在蹦跳,蚊子在飞舞,这般情景让狄公如何入眠。乔泰却毫不在意,他索性躺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头顶靠着大门,没多久就鼾声如雷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狄公起身叫醒乔泰。两人穿戴整齐下了楼,此时店堂里空无一人,凤凰酒店的客人大多爱睡懒觉。乔泰先到厨房灶头添了把火,接着两人随便梳洗了一番。乔泰给狄公端来一壶热茶后就出门送信去了。狄公独自在墙角的桌边坐着,慢慢品茶。

艳香下楼后,用力敲着柜台叫醒酒保,然后进厨房熬粥去了。不一会儿,排军和另外四个乞丐也出现了。排军拉过一把椅子,凑到狄公的桌旁。狄公递给他一碗茶,他没喝,而是大声叫艳香给他烫酒。艳香应声端来一碗烫热的酒。排军问道:“昨晚情况如何?”

“死去的女人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狄公回答,“杀害她的人看来也很有钱,他没拿走她身上的这些小玩意儿。”狄公从衣袖里取出耳环和手镯,放在桌上,“我把这些东西变卖了,你能得一半好处。”

“老天爷!”排军赞叹道,“去沼泽地一趟还是值得的!可以断定她是被同类女人暗地里害死的。你去变卖这些好东西,得准备个大口袋。哦,你最好想办法找到那个杀人的家伙,敲诈他一下,告诉他要是还想杀女人,就去别的城市下手。”

一个衣衫破烂的乞儿走进店里,匆匆喝完一碗粥,小声对排军说:“听说了吗?县老爷太太的尸身被弄到衙门里了,她在那块沼泽地里被人杀了。”

排军猛地用拳头砸向桌子,厉声叫骂起来。他面对狄公大声说:“刚才你说她是有钱人家的太太,还真说准了。胡子哥,你最好赶紧找到凶手,好好敲诈他一番,然后把他送衙门。我的天!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偏偏是县令老爷的太太被杀了!”

“你为什么这么激动?”狄公惊讶地问。

“县令老爷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要是你我老婆被杀,我们去报官,衙门的公差会先把我们数落一顿,‘为什么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但现在是县令老爷自己的老婆被杀,情况就不一样了。要是不尽快抓到凶手,全城会发生骚乱,夜里宵禁,白天搜查,到处都是衙门派出的兵丁、缉捕、探子细作。这些人自称代表王法,会把城市翻个底朝天。你我这类人看来得卷铺盖溜走了,我激动并让你设法马上抓到凶手,就是这个原因。”

排军说完,神情沮丧地盯着手中的酒碗发呆。

狄公说:“不过抓到凶手也不是那么容易。”

“凶手肯定是她的情人,没错!”排军大声说,“那些贵妇太太、名门千金,作风比我们这儿的风尘女子还随便!小白脸情人腻烦了她,她就大吵大闹,于是情人就敲碎她的脑袋或刺穿她的胸膛,没什么新鲜的!对!我把弟兄们都叫来,让他们认认这些小玩意儿,他们能打探出这个女人经常在什么地方和老爷的内弟表哥之类的人鬼混,或许还能找到那家伙的踪迹。”

“好主意!”狄公附和道,突然他抬起头,疑惑地问,“你手下的人怎么能做到呢?他们谁也没见过她,就算见过也早忘了,怎么打探?”

“他们会认出这些首饰,也能回忆起戴这些首饰的人的踪迹。”排军说,“这是他们的专长。你和我看到衣着华丽的女人走过,不管她是步行还是坐轿,会想看看她的容貌,但乞丐注意的只是她戴的首饰。要是乞丐透过女人的纱巾看到一副值钱的耳环,或者在女人掀轿帘时看到她手上漂亮的手镯,就会估算价值,因为戴值钱首饰的女人肯定有钱,他们就会跟着她的车轿乞讨,她可能会扔下几个铜钱或一点值钱的小玩意儿。现在这几样首饰都是极珍贵的宝物,所以我想我的弟兄们很可能有人见过,并能认出首饰主人的模样、何时去过哪里等,现在你明白了吧?”

狄公恍然大悟,点点头,心想这些有趣的知识或许对破案真有帮助。他把桌上的首饰推给排军,抬头见乔泰走进来,便对排军说:“我们现在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两人走出凤凰酒店,乔泰问:“我们现在直接去滕老爷衙门,告诉他冷掌柜舞弊犯法的事吗?”

“别那么着急!”狄公回答,“我们先去拜访冷虔,确认一下坤山用来讹诈的事是否属实。如果冷虔任由我们讹诈,不敢反抗,就说明他确实犯了舞弊藏脏的罪。但我们也要考虑坤山对我们耍阴谋的可能,我会仔细观察冷虔的反应,你看我眼色行事。”

乔泰点点头。

冷虔的柜坊位于市里最繁华的地段,是一栋宽敞整齐的两层楼房,店门正对大街。店堂里有一条二丈多长的柜台,柜台后十多名伙计正忙着接待大批客人,称金银、鉴定首饰、兑换铜钱、签发银票、典当贵重物品,一片忙碌景象。

柜台后的一张高桌旁坐着领班伙计,他正忙着拨算盘。狄公从木栅窗口递进去一张大红名帖,礼貌地对领班伙计说:“如果方便,我想和冷先生当面商谈一笔数额较大的款项业务。”

领班伙计用怀疑的眼光看了看这两个陌生客人,问了几句金银行业的专业问题,狄公从容应答,态度谦逊有礼。领班见狄公气度不凡,言辞得体,疑虑便打消了。他在名帖上填了几个字,叫来一个听差把名帖送上楼。过了一会儿,听差下楼通知说,冷掌柜愿意见沈先生和他的助理。

冷虔穿着整洁素净的长袍,戴着孝,坐在红漆大桌旁。他一边吩咐两名伙计处理业务,一边指着窗前茶几旁的两张椅子,示意狄公和乔泰坐下,听差连忙上来倒茶。狄公注意到冷虔面色苍白,一脸忧虑。他的目光很快被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吸引,画面是夏日池塘里盛开的一簇洁白莲花,左下角落款处有一首字迹洒脱的长诗,狄公坐在椅子上刚好能看清画的最后一行款识:“愚弟冷德草于菰浦山庄”,很明显这是冷虔胞弟冷德的作品,这个年轻画家半个月前因肺痨去世,这是狄公昨天在公堂听审时得知的。

冷虔打发走两名伙计后,转向狄公,脸上装出神气的样子,询问能为客人帮什么忙。

“冷掌柜,这业务关系到将一千两金子中的一部分转让户头的问题,”狄公开门见山地说,“这是双方画押的字据。”说着他从衣袖里取出那一页纸,摊平在桌上。

冷虔的脸顿时变得灰白,盯着那张纸吓得呆住了。狄公微笑着向乔泰点头,乔泰站起来走到门口闩上门,又走到窗前关上窗户。冷虔看着他的举动,眼中充满惊恐。当乔泰走到冷虔椅子背后站定时,狄公才继续说道:“当然我还有许多附件,那是一册特别的帐本。”

“帐本?你……你是如何弄到手的?”冷虔紧张地问。

“冷掌柜,”狄公正色地说,“商洽业务我们最好不要离题太远。我告诉你,我并不是一个不顾礼数的人,我的名帖你已看了,我只是想从你得到的红利中抽一点头,这里总额是一千两金子。”

“那么,你想要多少?”冷虔全身发冷,声音颤抖地问道。

“七百两。”狄公平静地答道,“你仍然有一笔可观的红利坐享。”

“我要去衙门告发你们!你们想讹诈我!”冷虔尖叫起来。

“同样我也可以告发你!”狄公和蔼地说,“我们还是不要告来告去吧。”

冷虔突然用手捂住脸,呜咽起来,口中喃喃低语:“我造了什么孽啊!老柯的鬼魂缠上我了!”

有人敲门,冷虔站起来想去开门,乔泰一双沉重的手让他又坐了下来,乔泰轻轻对他耳语:“冷先生不要激动,这不利于你的健康,吩咐他们待会儿再进来。”

“待会儿再来!……我此刻正忙着!”冷虔朝门口粗声喊道。

狄公冷眼看着他,一面慢条斯理地抚摸着自己的胡子,他逼进一步:“你没有做亏负柯兴元的事,为什么担心他的魂灵来缠住你?”

冷虔微微吃惊地看了狄公一眼。

“你说什么?”他气喘吁吁地说,“求你告诉我,那个信封是开着的,还是封着的?”

狄公不明白冷虔问话的意思,他曾想这帐本大致是坤山从冷虔家偷去的,现在看来事情要复杂得多。他转念一想,那帐本既然装在信封里,很可能是封着的,于是说:“当时我没十分留意,后来一看是好端端封着的。”

“谢天谢地!”冷虔激动地叫起来,“那么,老柯的命不是断送在我手上!”

“不要转弯抹角了!你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讲出来吧!”狄公几乎是命令道,“我已告诉过你,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我是来与你商洽那笔交易的,请你尊重自己。”

冷虔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看上去镇定了不少。在真人面前不用讲假话,能把憋在心头的烦恼对这两位神秘客人和盘托出,冷虔反而感到心头轻松了一些。他慢慢说道:“我做了一件蠢事。老柯请我赴宴时曾要我将一包他需要复核的字据带给他,我将那包字据装进一个信封里,封了口便放在自己怀中。可是我到达柯家之后却忘了将信封交给他,酒吃到一半,也就是老柯发病之前,他问起字据的事,我将手伸进怀中,却错把装着我自己帐本的信封递给了他。我那帐本平日总是随身带着的,两个信封又一般大小轻重。直到老柯回房去服药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可怕的错误,后来,他就跳了河。我原想一定是他在房间里拆开了那信封,发现了我这个他最忠实的朋友也一直在欺骗他,以致在绝望中自杀了。这个梦魇般的想法两天来一直困扰着我,晚上我无法入睡,老是梦见老柯的影子在跟随我……”

他痛苦地摇摇头,面色十分阴郁。

“既然这样,你分点红利给我们还需叫屈吗?”狄公问,“我猜你正打算远走高飞,是不是?”

冷虔答道:“是的。假如柯兴元没有死,这两天我就必须逃走,我没脸见他,临走前留封信给他,向他交代一切,求他饶恕。我需要偿还九百两金子的债务,再用剩下来的钱在遥远的异乡苟延残生。老柯死后,我希望衙门早日替他备案,一旦备了案,我就可以处理他的财务,有权去开启他的银柜,那里我知道放着他二百两金子,这是一笔不上帐目的应急钱。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设法尽快逃出这个城市,我的债主们也无法拿到我欠他们的钱了。”

“我们不想麻烦你太久,”狄公说,“我们的买卖很简单,你把那笔金子存在哪里?”

“存在天雨金市。”

“那么,请你给这家天雨金市开两张三百五十两金子的批子,签字押印,留空着领取人的名字。”

冷虔从抽屉里取出两张批子,批子上已盖有他的私章,他掭了掭笔在批子上填写好数目,又签了字。狄公取过批子看了看放进衣袖,然后说道:“可以借我纸笔用用么?”

冷虔抽出一笺白纸,与笔一并恭敬地递给狄公。狄公接过纸笔,将椅子移了个方向,背着冷虔飞快写了一张便条,乔泰仍站立在冷虔椅子后面监视着。

便条上写着简短两句话:

滕侃县台亲鉴:立即派人拘捕冷虔。他与柯兴

元之死干系直接,详情容待面陈。

狄仁杰顿首再拜

他将便条放入信封,迅速盖了自己的私章,转过身对冷虔说:“冷先生,我们此刻就走,今天早上你不许离开这里,我的这个助理就在大街对面窥视着你。如果你不听我的忠告,后果不堪设想。少陪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乔泰开了门,两人走下楼来。

他们上了大街,狄公将写给滕县令的便条交给乔泰,说道:“你火速跑去衙门,亲手将它交给滕老爷,我先回凤凰酒店。”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章

狄公走进店堂时,排军正站在柜台旁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说话,酒保在给他们倒酒,艳香跷着二郎腿坐在一旁剪指甲。

“胡子哥,快来!”排军高兴地喊道,“我有好消息,让这老家伙说给你听!”

老乞丐红着眼睛,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像干瘪的苹果皮。他扯了扯油污蓬乱的胡子,干咳一声,带着哀诉的语气说:“我常在西门里那几条街晃荡,那儿有家秘密的风月场所,从外面看楼房不显眼,里面却很排场。我去那儿总能讨到些钱……”

“那是家高档的行院,”艳香插嘴道,“我以前风光的时候,也被带去过一两回。”

老乞丐转过身,眯起红眼睛看了她一眼。

“我见过你!”红眼睛说,“下次你得让你的客人至少给我四个铜钱,上次他只给了两个——先生,你知道,要是客人出来时满面春风,我甚至能讨到十个铜钱!”

“别扯远了!”排军骂道。

“对,说正经的,”老乞丐继续道,“我见过一个贵妇人去了两次,戴的就是你刚才给我看的那副耳环。她总戴着纱巾,我看不清脸,但看清了她耳朵上的耳环。有次她和一个年轻男子出来,看了看我,对那男子说:‘给这可怜老头十个铜钱吧!’他就真给了。你猜我当时多高兴!”

“你别惊讶,”排军对狄公说,“这些乞丐挣得不少,你哪天也可以试试!”

狄公含糊应着,心里却暗暗吃惊——事情发展又超出了预料。除非牟平县还有第二个女人戴同样的耳环,否则滕夫人一定有个秘密情人。此前狄公一直觉得这不可思议,他厉声问红眼睛:“你确定是那副耳环?没看错?”

“你且听着!”红眼睛愤愤地说,“我眼睛虽总流泪,但敢发誓比你的眼尖,从没认错过人!”

“红眼睛在这方面是行家,眼光准。”排军说,“胡子哥,你现在就该去找那个年轻男子,他肯定是凶手。红眼睛,那人长什么样?”

“那后生穿得很阔气,可能是个酒鬼,我记得他两颊喝得通红,别处没见过他。”

狄公慢慢捋着胡子,对排军说:“我最好去一趟那行院,查问清楚。”

排军狂笑起来:“你想就这么大摇大摆去查问?老鸨肯定把你轰出来!”

狄公咬着嘴唇点头。排军严肃地说:“要去查问,唯一的办法是让艳香陪你去,在那儿租个房间,假意消费。那里的人都认识她,不会起疑心。就算一时查不出凶手,至少能摸到些情况。”

艳香噘着嘴:“还得准备几两银子,那儿不便宜。至于我,你们也得考虑,在家里是一回事,出去做事又是另一回事。”

“别担心钱。”狄公问,“我们什么时候去?”

“午饭后,”她答道,“那儿午饭前不开门。”

狄公给排军和红眼睛各斟了杯酒,红眼睛没完没了地讲着他的奇遇。乔泰回来了,大家又喝了几杯,艳香去厨房准备午饭。狄公对乔泰说:“午饭后我带艳香去西门附近一趟。”乔泰正要问为什么,坤山像幽灵一样出现了。

狄公说:“坤山,你来得正好!买卖很顺利,你等着分红利吧。今天我请客,去外面找个僻静地方喝几盅。”

坤山点头同意,三人一同出了凤凰酒店,在隔壁大街找了家小饭店。狄公把饭桌搬到角落,点了几道菜和三大碗酒。店伙计刚走,坤山就迫不及待地问:“冷虔给钱了吗?我们得赶紧,听说冷虔被抓了。”

狄公不慌不忙从衣袖里取出两张批子铺开,坤山高兴得压低声音怪叫,伸手就想去拿,狄公却飞快收起批子放回袖中,冷冷地说:“老弟,且慢!”

“你莫不是想赖帐?”坤山有些紧张。

“坤山!你欺骗了我们!”狄公厉声说,“你不只是讹诈冷掌柜,还瞒着我们——这事原来和一起谋杀案有关!”

“胡说八道!”坤山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什么谋杀?”

“柯兴元的‘自杀’。”

“真是莫名其妙!”坤山气愤地说。

乔泰骂道:“你这狗杂种不肯吐真话,唆使我们去顶缸!”

坤山刚要张嘴叫,店伙计端来酒菜。伙计一转身,坤山就咬牙骂道:“这是你们耍的诡计!莫非想赖掉那笔钱?”

狄公拿起筷子夹了块精肉吃,又斟满酒杯喝了几口,淡淡地说:“你先把帐本交给我,老实告诉我怎么偷到的,我再给你批子……”

坤山猛地跳起来,掀翻椅子,气得脸色发青,大骂:“你这卑鄙的贼,吃肉不吐骨头的强盗,你等着瞧!”

乔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拉回来,坤山猛地扭身挣脱,一边愤怒地咒骂,最后冲着狄公喊道:“明日千刀万剐,少不得要后悔!”

乔泰起身想拦,狄公阻止道:“让他走,犯不着纠缠。”他转脸对坤山说:“你知道去哪找我们,也知道怎么拿回红利。”

“我当然知道!”坤山怒火中烧,转身冲出了饭馆。

乔泰疑惑地问:“老爷,就这么放走这恶鬼?”

狄公回答:“不忙,他冷静下来会来找我们的,绝不会白白丢了那笔钱!哦,桌上这么多吃的怎么办?”

乔泰笑道:“老爷,你看墙上有四句好话。”

狄公抬头一看,是饭馆的装饰,念道:

“世情易改眼前花,到处逢场戏作合。

春暖不消头上雪,此间有酒且高歌。”

念完微微点头。

乔泰说:“这桌酒菜可不能浪费!”说着操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狄公并不饿,心不在焉地转着酒杯。想到滕夫人的秘密幽会,他十分震惊,必须谨慎行事。他开始怀疑对待坤山的做法是否恰当——坤山固然危险,但自己对他了解甚少,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狄公对自己的冒失感到不安,与坤山的较量似乎有些过火了。

狄公只喝了一杯酒,乔泰则把剩下的酒菜吃得精光,满意地咂咂嘴:“好酒!好菜!老爷,肚子饱了,下一步我该做什么?”

狄公拿热手巾擦了擦胡子,说:“你先把我那封公函送到军政司,然后取回排军的案卷材料。看来他和这些麻烦事没什么关系,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可能。之后你去拜访卞半仙,就是那个告诫柯兴元十五日有生命危险的占卜先生。查查他是真懂占卜还是骗子,问问他是否了解坤山,再设法让他多讲点柯兴元的事——他的死是我最感兴趣的谜团。”

两人付了帐,漫步走回凤凰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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