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点点头,说:“你现在去衙厅后院牵匹马,到北门外滕夫人姐姐的庄子走一趟,问问滕夫人的两个妹妹住在哪里。回来的路上到丝绸铺买两匹上等丝绸,就说做衣料用,带十两银子去。要是回来时我还没退堂,就到公堂找我,顺便看看审讯情况。”
乔泰急忙告辞,去后院牵马,他巴不得早点回来围观审讯柯夫人。
狄公匆匆喝了杯热茶,去找潘师爷。潘师爷说滕县令决定把今天审讯的事都委托给他,县令自己只是出来应景。
狄公问:“我们发现柯兴元尸体的证词写完了吗?”
潘有德从衣袖里拿出一卷纸,狄公仔细看完,修改了几句,把发现尸体的主要功劳归给潘有德,然后签字盖章,说:“今天分三堂审讯:滕县令审坤山,我审柯夫人,最后一起审冷虔。这是两张批子,各三百五十两金子,约是冷虔偷挪柯兴元赃款的七成,你把领取人写成柯家继承人,按律这笔钱该归他子女。”
狄公又取出乔泰从坤山那里搜来的沉重包袱,打开说:“这里四条金锭,正好二百两,是坤山从柯兴元银柜偷的,转到柯家。还有三百两存在天雨金市,也是冷虔的赃款,先没收,以后再转给柯家。”
潘师爷收下批子和金锭,写了字据,感激地笑了:“您抓住罪犯,还追回所有赃款,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的?真是可敬可佩!”
狄公得意地笑了笑。衙役捧来乌纱官帽和浅绿色公服,狄公穿戴整齐,用过早膳,到衙厅后堂拜见滕县令。滕县令也穿着同款官袍官帽,与狄公装束一致。
公堂上传来击鼓鸣锣声,八名衙卒吆喝着分列两厢。滕县令挽着狄公走出绣着獬豸的帷幕,登上高台。两人相互行礼后落座,狄公的案桌摆在滕县令右首。
滕县令夫人被杀、柯兴元家搜出尸体、柯夫人被捕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公堂下的廊庑挤满了围观的人。滕县令宣布公堂规矩后,喝令带偷盗杀人犯坤山。
坤山被除去枷锁,跪倒在地,左脚踝绑着夹板。狄公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想起乔泰第一次见他时的描述:“像条刚从毛壳里爬出来的恶心小虫。”
验明身份后,坤山照着狄公昨夜教的供词复述一遍,偶尔卡壳时,滕县令便提醒几句。供词记录宣读后,坤山确认无误并画押。
滕县令当堂宣判:坤山盗骗杀人,依律拟斩,申报刑部候复。坤山被重新戴上枷锁押回大牢,堂下人群一阵喧哗,有人痛骂罪犯,有人同情滕县令,也有人嫌审得太快没听过瘾。
滕县令拍惊堂木喝令肃静,高声宣道:“传柯谢氏上堂!”
柯夫人被带到堂前跪下,只见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鬓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仅插一柄玉梳装饰,依旧雍容高傲。狄公暗暗心惊,担心是否冤枉了好人。
狄公扫了眼堂下,缓缓开口:“昨夜在你丈夫卧房地板下发现了他的尸体,你当时也在场,对此你有什么辩解吗?”
柯夫人摇了摇头。
“本堂问你,十五日晚你丈夫离开宴席回房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从实招来!”
柯夫人抬头,神情凄楚,声音哽咽:“望老爷明鉴,我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柔弱女子,那夜出了大事,悲痛都来不及,哪敢抛头露面去衙门报信,怕被人耻笑。小妇人知罪了,那夜的事容我慢慢回想,细细禀报。”
她停了停,抬头看看狄公,身子不由颤抖,继续说:“我真不敢回忆,就像噩梦。记得我去丈夫房间想看看仆人有没有铺好新洗的床单,刚走到桌旁,突然发现屋里有人。回头一看,床帘拉开,一个人跳出来,我想呼救,他却举起长刀,我吓得不敢出声。他走近几步……”
“那人长什么样?怎么打扮?”狄公打断她。
“回老爷,他脸上蒙着薄蓝纱面巾,个子高,身子瘦……对了,穿一身蓝衣裤。当时我太害怕,没看清楚。”
狄公点点头。
她接着说:“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嘶哑:‘敢出声我就……’刀尖指着我胸口,压低声音说:‘你丈夫马上就来,他跟你说话,你就照做。’这时,我听见过道有脚步声,那人迅速靠在门边墙上。我丈夫走进来,刚想说话,那人突然从背后把他捅倒了……”
她双手捂脸抽泣起来。狄公示意,衙卒递上热茶,柯夫人接过一饮而尽,又说:“我肯定是吓昏了,醒来时丈夫不见了,只看见他的长袍帽子在椅上,那人正忙着穿戴,他满脸是血,浸透了面巾。那人低声说:‘你丈夫自杀了,明白吗?敢乱说就割了你脑袋!’他粗暴地把我推出房门,我跌跌撞撞回房,刚栽倒在床上,就听见花园里一声大叫,仆人跑来告诉我,柯老爷跳河自杀了……我一直想说出真相,老爷,我发誓,但下决心去衙门时,又想起那张满是血的可怕脸,就不敢了。”
柯夫人低声呜咽,堂下人群发出同情的啧啧声。
狄公说:“你先跪在一旁。”随后高声喝道:“带肖亮上堂!”
衙卒押着秀才上堂,秀才抬头见堂上老爷竟是酒店里的“胡子哥”,一愣之后很快平静下来,冷眼盯着旁边跪着的柯夫人,慢慢跪下。
狄公厉声喝道:“你就是肖亮?居然还是个秀才!你这学校的败类,犯下弥天大罪,还不赶紧招供,免得受皮肉之苦!这个女人已经全说了。”
秀才平静地说:“老爷怕是看错了,学生实在不知道犯了什么大罪,也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狄公十分恼火。他本以为秀才看见自己坐在公堂问审,又意外和柯夫人见面,会立刻崩溃招认,看来是低估了这个秀才。
狄公喝道:“抬头看着这个女人!”又转脸问柯夫人:“你认得出这个人就是杀你丈夫的凶手吗?”
柯夫人从容地看了看秀才,两人目光相遇。她慢慢但清晰地说:“我怎么认得出来呢?那凶手当时脸上蒙着面巾。”
狄公怒道:“本堂出于对过世的柯先生的尊重,一再给你机会解释血案,还带来重要嫌疑犯让你辨认。现在你企图推翻供词,等于说这个被告无罪——是我们抓错了人。来人,给肖亮开枷释放!柯谢氏,本堂判定你与不知名的奸夫合谋杀害了丈夫柯兴元!”
“等一等!不,容我再想想。”柯夫人慌忙叫道。
她咬着嘴唇重新看向秀才,犹豫半晌才说:“对,他的身高差不多……不过,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狄公拖长声音“嗯”了一声。
柯夫人声音颤抖:“他……他当时满脸是血,如果是凶手,头上应该有伤疤。”
狄公立刻命令衙卒查验。两个衙卒按住秀才肩膀,另一个揪住他头发往后一扯,前额露出一块未痊愈的伤疤。
“就是他!”柯夫人有气无力地叫道,双手捂住了脸。
秀才猛地挣脱衙卒,脸涨得通红,破口大骂:“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女人!”
“他疯了!”柯夫人喊道,“老爷,不许这个卑贱的乞丐胡说八道。”
“乞丐?”秀才叫道,“你才是乞丐!你乞求我爱你,我太蠢了,没看穿你这无耻女人的伎俩!你利用我杀了丈夫,弄走他的钱,又想甩掉我,拿走那二百两金子的就是你……”
柯夫人想争辩,秀才的话却像流水般涌出来:“我太蠢了!我可以娶任何喜欢的年轻漂亮女子,却强迫自己爱你这个比我大很多的女人!天哪!我太蠢了,我……”
“亮,别这么说,我受不了……”柯夫人忍不住哭起来,凄切地说,“亮,你不该说这种话,我是深爱你的。”她声音渐低,轻轻哭泣着,缓过一口气后擦去眼泪,抬头从容看向狄公,神情开朗地说:“他是我的情人,他杀了我丈夫,我是同谋!”她又回头看着发呆的秀才,低声说:“亮,现在我们可以一起走了,最终……还是在一起了……”她闭上眼睛,喘着粗气。
“肖亮!”狄公说,“从实招来。”
秀才痛苦地摇头,怨声连连:“这个女人……她毁了我这个鬼迷心窍的蠢人。没错,是我杀了柯兴元,但都是她教我的!我原本只想偷点东西,酒店的人总嘲笑我无能。一天我注意到柯家园墙外有棵大树,断定能爬进去,想让那帮人看看我的本事,让他们见识真金子。两个月前,我听他家仆人说老柯要外出几天,就决定动手。我从大树爬进院子,摸进房间,黑暗中突然撞到一个女人。天哪!我吓呆了,第一次干这种事就倒霉。仆人明明说主人不在时这里没人住,要是她喊起来怎么办?我一把抓住她,捂住嘴。月亮出来后我们互相看了看,我感觉她的嘴唇在我手心动,松开手后,她一点不害怕,也不害臊,非但没怪我,反而对我笑。就这样,她到天亮才让我走,临走还给了些钱。”
狄公打断秀才,转脸对柯夫人说:“柯谢氏听着,你若沉默,本堂就当你默认肖亮的供述,有什么话要说吗?”
柯夫人痴痴地望着肖亮,摇了摇头。
“继续说!”狄公命令肖亮。
“从那以后,我常去找她。她告诉我柯先生很有钱却很小气,从不让她痛快花钱,说柯先生自己拿着所有钥匙,所以没法多给我钱。我说不在乎这点小钱,她又说柯先生银柜里有二百两金子,要是能搬开他这块大石头,我们就能拿到钱远走高飞。二百两金子虽是巨款,但杀人不是小事,我说要么不干,要干就得漂亮不留痕迹,得从长计议。可她总催我,说一天也受不了这种日子。于是我给了她一包砒霜,让她每隔一天在柯先生早茶里放一点,只要让他肚子痛就行,同时又给了她解痛的药粉。她就周到地照顾丈夫,那老乌龟还很感激她,逢人就夸,外人哪里知道这是她的毒计?”
柯夫人伤心地低呼一声,可肖亮全然不顾,继续说道:“有一天她告诉我,有个占卜先生提醒柯先生要小心十五日,说那天是凶险之日。她说自己不信这些瞎话,但正好能利用这个预言设圈套——有占卜先生的告诫在先,就算出事也没人会怀疑。于是她甜言蜜语哄得柯先生当晚在亭子里摆酒请客。柯先生去亭子前,她让他喝下了大量砒霜。我翻墙进来时,她已把所有仆人打发到房子另一头的厨房帮忙。我们移开床,在地上挖了个坑,之后又把床推回原处,挖出的土和撬起的石板都堆在床下,然后就等着。天哪!我怕得要命,可她却一点不慌,还自在地走来走去。终于听到脚步声,我靠墙站着,柯先生走进来,她还甜言蜜语地问长问短,说去替他拿药粉。她朝我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我想机不可失,人无横财不富,猛地跳上去从背后把尖刀插进了他身体。幸好血不多,我们脱下他的长袍和帽子,她发现长袍袖子里有个封口信封,塞给我说:‘拿着,也许是钱!’我把信封揣进衣袋,然后将尸体装进预先准备好的衣箱,用油膏布封好箱盖,推开床把箱子放进坑里。我用铲子盖上松土,铺好石板,再把床移回原位。接着我穿上长袍、戴上帽子,她却说:‘月亮出来了,他们会认出你的!’便拿来剪刀把我头割破一大块,血像杀猪似的流,我把血涂在脸上,冲出房门跑进花园,直朝亭子奔去。亭子里的人惊作一团,我趁机折向河边,翻过矮墙跳进河里。我家就在河边,从小在这河里游泳,哪里水急、哪里有旋涡都清楚,不过那天河水确实很凉。我顺着水流游了很远,从岸边一丛灌木下爬上岸,把帽子扔进河里,拧干衣服偷偷回了家。”
肖亮这个误入歧途的青年,如今真成了人们眼中危险的罪犯。狄公已弄清所有内情,但决定让秀才讲完——一个青年卑劣胆怯地杀死毫无防备的老人,狄公断定是那女人唆使,这罪行比她亲手杀人更严重。他要让这些卑鄙阴谋、狠毒诡计多被人知晓,多引人警戒。
肖亮喝了口茶润喉,接着说:“回到酒店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本账本,没钱,我真是没财运。想着给她看看,或许她能从账本里看出那老家伙在屋里其他地方藏了钱。第二天我去找她,我们打开银柜,可那二百两金子早就不翼而飞!这时我本该明白她的诡计,可我真蠢,还帮着她认真找。金子当然找不到,我把账本给她看,她也摸不着头脑,我们只好作罢。她说会再好好找找,反正金子跑不了;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卖掉首饰,等钱够了就逃走。我想也行,反正我腻烦了这地方,路上可以把她卖给妓院,或许能换十两金子。我回酒店想扔掉账本,又觉得或许有用,就交给那儿一个女人保管——其实那晚回来我就偷偷把账本塞在她床头后面,只是没告诉她。艳香对我挺好,我不敢把账本带在身边,因为酒店里的人总在我房间转来转去窥探。唉,我想说的就这些了。”
狄公对书记示意,书记起身高声宣读肖亮的供词,肖亮画押后,衙卒将供词转给柯夫人,她也画了押。
狄公对滕侃低语几句,滕县令清了清嗓子宣判:“柯谢氏与肖亮犯通奸杀人罪,情节恶劣,手段残忍,二犯供认不讳。本堂宣判二犯死刑,呈报刑部候复,行刑方式待刑部定夺。”
他拍响惊堂木宣布押下,四个衙卒上前给柯夫人和肖亮戴上枷锁,带离公堂。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七章
观审的人群再次发出阵阵喧哗,滕老爷不得不接连敲击惊堂木。狄公回头,只见乔泰站在椅子后,早已看了许久,脸色灰白,神情呆滞。
滕老爷高声喊道:“肃静!肃静!本堂还有第三个案子要审,现在传令带冷虔上堂!”
衙卒接过令签去提冷虔时,狄公从衣袖里掏出账本交给滕侃,说:“这就是肖亮提到的账本,也是坤山想偷的那本,上面记着冷虔欺骗柯兴元钱财的秘密账目,都是他亲笔所记。”
验明冷虔的姓名和身份后,狄公开口道:“冷虔,你用不法手段欺骗了财务合伙人柯兴元一千两金子,还把这些都记在了这本账上。本堂会仔细查验相关单据契约,确定你犯法的轻重并追回赃款。现在你就简略交代一下犯罪事实。”
冷虔答道:“我承认欺骗了朋友兼财务合伙人柯兴元许多钱财,对不起他。”他的语气中透着厌倦与麻木,“我已破产,无可救药。但我知道不是我把朋友逼上绝路,这让我心里还算安宁。我认罪服法,等候判决。”
狄公低声对滕侃说:“不如先将被告拘押,等查验完所有相关材料,再升堂细审。”滕侃巴不得早点退堂,听后正中下怀,便草草宣布冷虔拘留候审,喝令将其带下堂,随后敲击三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两位县令穿过绣着獬豸图案的帷幕,向内衙书斋走去,乔泰与潘有德跟随在后。滕侃干笑一声,说:“狄年兄,你帮我解决了这么多难题,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我这就去内厅换下公服,还请稍作休息,随后到我书斋喝茶叙谈。既然拙荆的事已了结,自然也不用去登州麻烦刺史大人了。明日我就陪年兄在本县好好游玩,激发些诗兴,这牟平县方圆数百里有不少好玩的地方。”说罢,滕侃拱手告退,先行一步。潘有德也借机告退,因为他得和几位衙吏整理这三起案子的呈报文本。
狄公刚在外厅坐下,乔泰就把一包东西放到桌上,说:“老爷,这是你要的丝绸,按你的吩咐买了上等料子,质地很好。我去了滕夫人姐姐的庄子,那地方真漂亮,叫菰浦山庄,十分富裕。我打听到滕夫人只有一位姐姐,从没听说有妹妹。哦,那里的人还说冷德经常去庄子,以那里的风景为素材画了不少画,有几幅现在还挂在客厅里,大家都对冷德的死感到沮丧和惋惜。”
狄公点点头,捋着胡子陷入沉思。乔泰忍不住问:“老爷怎么知道是秀才杀了老柯呢?”
狄公从沉思中惊醒,笑了笑答道:“你说秀才?有四个事实表明是他干的。第一,你的经历表明柯夫人根本没把丈夫的死当回事,我自然想到她有情夫,老柯的死可能和这个情夫有关。她不是说在等一个人吗?其实那天晚上秀才和她约好了,只是因为被我拉去沼泽地才没赴约。第二,去沼泽地的路上,秀才向我吹牛说要独自干惊人之事,后来又告诉你他会弄到二百两金子,而冷虔和坤山都提到老柯银柜里有二百两金子。第三,我们第一天晚上在凤凰酒店时,秃子打了秀才一巴掌,他立刻鲜血直流,秃子还说他额上原有刀伤。第四,也是最后一个事实,让我突然看清了这些事实的联系。坤山供述发现冷虔的账本藏在艳香床头后面,我注意到艳香对秀才很爱护,当坤山说在她房间发现账本时,她求饶的眼神告诉我秀才把账本存在她那里,而她不想让排军知道。哦,对了,那个朋友还在监牢里呢!你快去叫狱卒把他带到我这儿来。”
狱卒把排军带到狄公面前,他跪倒在地,狄公示意狱卒退下,说:“请站起来,我们又能好好聊聊了。”还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排军神情懊丧地望着狄公,浓眉紧锁,眼里布满血丝,恨恨地哼了一声:“这么说,你真是个抓贼的,还把我当贼抓了。老天,人还能信谁?没想到我落到这地步。”
狄公和颜悦色地说:“刘排军,原谅我,我是为了破案才不得不借助你,你也确实帮了忙。我欣赏你的豪爽好客,注意到你给手下定了很多规矩,只让他们乞讨或小偷小摸,不许犯大罪、动刀杀人。此外,我还专门查询了你当队正时的材料……”
“这不更糟了!”排军大惊,“看来我脑袋也保不住了。罢了罢了!人生一世,没什么可后悔的!胡子哥,痛快说,你要把我怎样?”
狄公急忙说:“你胡说什么!我已决定让你重返军队,你曾是出色的军士,军营、沙场才是你该去的地方。秃子会替你管那帮人,你也该这么告诉他。这是给军政司的正式公函,上面写明你为维护地方安宁出了力,县令出面引荐你归伍,你可能会升为校尉——现在你带上公函可以走了!”
乔泰说:“你去找那位姓茅的兵曹参军,他最了解你。”
“那就交给茅兵曹。”狄公微笑着说,“当你领到头盔、铠甲和宝剑时,最好全部穿戴起来,再去看你的艳香,刘排军,你应该娶她,正式娶她为妻。她是好女子,不该被别人分享,而且她爱你,也需要你。”
狄公从桌上拿起乔泰买来的那包上等丝绸交给排军,说:“请把我这点薄礼送给她,让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个校尉夫人。并告诉她,我很抱歉不能再陪她去查访案情了。”
排军把公函塞进腰带,粗壮的胳膊夹着丝绸包,惘然地望着狄公傻笑,黑脸上闪出喜悦和羞赧的光。半晌,他激动地叫道:“天哪!校尉,校尉!”转身兴奋地冲了出去。
“这么说,老爷,这就是你拘捕他的原因?”乔泰咧嘴笑道,“那天差点动刀兵!”
“不这样,他会自己来衙门吗?当然,我也没时间拜访他了。我们也要回蓬莱了,你现在带一名番役去飞鹤旅店取我们的衣服包裹,再告诉马夫备好马。”
狄公起身,脱下官袍,摘下乌纱帽,重新穿上鸦青旧葛袍,戴上黑弁帽,径直去内衙书斋拜辞滕侃。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八章
老管家领着狄公走进滕侃的书斋时,滕侃已换上了平日里穿的青衿旧袍,头上戴着软翅纱巾。他见到狄公进来,连忙行礼让座,老管家奉上茶盘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眼前的场景让狄公回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的情景。
滕侃给狄公倒茶时,狄公忽然发现那四扇漆屏不见了。滕侃苦笑着说:“我不想再看见它了,狄年兄,我已经把漆屏搬到楼上锁起来了。你知道,它总会勾起我许多痛苦的回忆。”
狄公突然放下茶杯,语气严厉地说:“滕相公,请不要再跟我重复这套关于漆屏的谎话了!说一次就够了!”
滕侃大吃一惊,呆呆地望着狄公毫无表情的脸,问道:“狄年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刚才说的意思!”狄公冷冷地说,“这是一个编造得十分高明的伤感故事,你讲得也很生动。前天晚上我听了深受感动,但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无稽之谈。你的夫人只有一个姐姐,根本没有两个妹妹——这仅仅是其中一个小破绽。”
滕侃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狄公站起身,走到敞开的窗户旁,背对着滕侃,双手反剪在身后,望着窗外花园里轻轻摇曳的竹子,继续说道:“你那四漆屏的故事,和你爱夫人银莲的故事一样荒谬。滕侃,你只爱一个人,那就是你自己。当然,你也爱你的诗,爱诗人的名望。但你是个狂妄自负、极端自私的小人,你根本没有什么精神失常、狂乱的遗传。你无儿无女却又不想纳妾,正是想借此赢得‘终身伴侣’的虚假声誉。我痛恨行为不端,但我要为你夫人说句公道话,她和你在一起生活肯定不幸福。”
狄公停顿了一下,听见身后滕侃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有一天,你开始怀疑夫人和年轻画家冷德有不正当关系,他们肯定是在她姐姐的庄子里认识的。我想,他们之所以互相吸引、彼此爱慕,是因为两人都生活在忧愁的阴影里。冷德知道自己身患不治的肺痨,活不了多久;而你夫人则是嫁给了一个冷酷无情的丈夫。你想证实他们的关系,就秘密尾随他们到西门南街的秘密妓馆监视。你用方巾遮住脸,但老鸨注意到了你跛着腿——那时你正好在花园里扭伤了脚踝。这临时的跛腿成了很好的伪装,既能分散人们对其他特征的注意,而且等脚踝痊愈,跛腿的样子自然就消失了。我本来早把这事忘了,昨天晚上我的亲随乔泰议论坤山摔伤的脚踝时,我突然想起了你的脚踝,这才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女子的贞操是我们神圣伦理纲常的基石,关系到世风淳朴、人心敦厚。朝廷律令也明确规定,奸夫淫妇都要处以死刑。你完全可以当场抓住他们,也可以告到登州刺史那里,他们就会被戴上枷锁,各涂半边黑脸游街,然后被处死。但你为了顾全面子,不想这么做,不愿看到自己精心塑造的‘终身伴侣’形象毁于一旦,更无法忍受夫人欺骗你的丑闻公之于众,被人笑话。于是你决定不动声色,暗中谋划杀害夫人的阴谋,同时又小心掩饰,不让人看出这是对她不贞的报复,这样就能丝毫无损‘终身伴侣’的声誉,当然,这一切还不能让自己冒被指控谋杀的风险。你祖父的精神失常和那套四漆屏,让你想出了这个绝妙的花招。滕相公,你一定独自坐在这个书斋里盘算过无数个夜晚吧。还有一点我不得不说,你夫人确实是位才华出众的女诗人,你诗集中的许多名句、精妙语句,都是从她的作品里偷来的。你嫉妒她的才华,不让她的诗集刻印,就怕露出马脚。但我读过她亲手誊抄的一本诗集,可以肯定,你的诗永远达不到她的高度。
“你那四漆屏的故事真是迷人的传奇,海内的诗人学者、风流才子,甚至闺阁中的女子都会交口相传,成为佳话,难怪我一开始就相信了每一个字,还深受感动。如果一切都按你的如意算盘进行,你就会在精心策划的‘精神失常’时杀死夫人,然后到刺史大人面前自首,复述这个编造的故事。刺史大人当然会判你无罪,这样你就能体面地辞去官职,作为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诗人了此一生。你对女人毫无兴趣,所以不会再婚,你会装出悲痛的样子为夫人哀悼扫墓,直到带着声誉离世。
“我毫不怀疑,你早已有了同样巧妙的计划来报复冷德!但你还没来得及实施,他就死了。你对夫人的绝望当然暗自庆幸。我听说上半个月你显得异常高兴,而你的夫人却愁绪满怀,悲痛地卧病在床。
“坤山杀害你夫人时,她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所以平静地死去了。你是在坤山喷完蒙汗药粉后走进房间的,吸入药粉昏迷过去。苏醒后,你误以为是自己杀了夫人,这并没有让你感到多么恐惧和激动。后来你表现得有些狂乱和紧张,只是因为觉得这事离奇,担心自己日夜思虑真的弄坏了脑子。这个想法让你头脑糊涂,无法冷静地实施计划。当时恰逢我这个不速之客来访,你在混乱中对管家撒了个笨拙的谎,说夫人去了她姐姐的庄子,同时想尽快把我打发走。但当你冷静下来,想到我的到来真是天赐良机,这样就有了第一个能证实四漆屏故事的证人。你打算邀我一起去见刺史大人,通过我的陈述,让这个‘不幸’的故事更添神奇色彩。所以你赶紧派人找我,却发现我不见了,当时一定很失望,还为此大伤脑筋。你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和计划的可靠性!仆人们对卧房上锁起了疑心,尸体留在那里也让你心神不宁。于是你迈出了愚蠢的一步,在没检查的情况下,就把夫人的尸体搬到了沼泽地。
“那天深夜我终于来了,你津津有味地讲完四漆屏的故事,信心又重新燃起。但让你失望的是,我发现了一些破绽,还暗示可能有第三者杀人。我的意见是你最不愿听到的,后来你意识到移动尸体的愚蠢,觉得我也许能想出办法帮你掩饰。因此你同意推迟去见刺史,同时放手让我寻找真凶。你认为我肯定徒劳无功,觉得绝不可能有第三者闯入这种巧合。
“现在对了你来说,一切结果都很好。你没有亲手杀死夫人,这可能让你有些不满足,但另一方面,你现在成了更受人同情和尊敬的诗人。你那位也可称为‘诗友’的夫人被残酷杀害,而你作为诗人和不幸的受害者,名声会越来越大。四漆屏的传奇没人再讲,但你们这对‘终身伴侣’的故事却会人人称道,代代流传。你的诗不可能再有长进了,人们会说这完全是破坏你幸福的残酷打击所致,悲痛欲绝当然会扼杀诗思和灵感。人人都会同情你的遭遇,高度赞扬你的诗歌,你的诗名就算与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也毫不为过。”
狄公转过身,看着这位陷入困惑窘迫的同行,用近乎鄙夷的语气结束话语:“滕相公,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当然,我会对这一切守口如瓶,你不必担心。我只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读到你的诗了。”
窗外花园的翠竹在暖风中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书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后,滕侃终于开口:“你太冤枉我了,狄年兄!你说我不爱夫人,这根本不是事实,我深深地爱着她。只是因为我们没有子嗣,我心中一直闷闷不乐。她的不端行为对我是残酷的打击,让我心碎。我好几次怀疑自己精神失常,在痛苦和绝望中编造了四漆屏的故事。就像你刚才说的,尽管我完全可以杀了妻子,但我没有那么做。既然我没杀她,而且坤山的供词已经结案,你根本没必要跟我说这些。即便你知道四漆屏的故事是假的,也应该可怜我这个希望破灭的人,不该把我的弱点和过错全部抖出来,还加以残忍的冷嘲热讽。狄年兄,我对你很失望,因为在我心中你一直是宽仁公正的君子。但为了显示自己的聪明才干,就去羞辱、贬低一个濒于绝望的人,这不是宽仁厚德的君子所为。再者,你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仅凭想象就硬说我仇恨妻子,还为这种无端的污蔑强行辩护,这是不公正、不道德的。”
狄公转过身面对滕侃,只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始终低着头,不敢正视狄公。狄公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冷冷地说:“我从不轻易指责别人,除非有确凿证据。你第一次去西门南街的秘密场所是正当的,因为你需要证实他们的关系。如果你当时冲进去当场抓住他们,或者羞愧地回家悄悄自尽,又或者采取其他不顾一切的激烈行动,我或许会相信你真的爱夫人。然而,你第二次还去偷看,这就暴露了你扭曲的心灵和堕落的本性,也给了我需要的确凿证据——滕相公,就此告辞了。”
狄公行礼后,拂袖离去。乔泰牵着两匹马在衙门庭院里等他。
“老爷,我们真的回蓬莱了吗?”乔泰问,“您在这儿才待了两天啊!”
“足够长了!”狄公答道。
他们出了衙门来到大街,翻身上马,扬鞭从西门驰出牟平县城,沿着城外绿杨掩映的沙堤策马前行。
狄公忽然感觉衣袖里有东西,勒住缰绳停下马,伸手一摸,原来是印着“沈墨、福源商号牙侩”的最后一张大红名帖。他笑了笑,将名帖撕得粉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心里的红色碎片,然后挥手扔掉。
碎片在狄公马后飞舞了一阵,渐渐与扬起的尘土一同落回地面。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章
狄公的车驾一路向南行进,到了接官厅外,既看不到宫灯彩棚,也听不到喧闹的鼓乐声,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一行人冷冷清清地来到北城门口,只见箭楼高耸入云,城门坚固得难以攻破。乔泰一开始心里觉得奇怪,转念又想,兰坊是边陲之地,西边与胡戎虽然结为友邦,但也说不准哪一天会发生战事,所以不能不有所防备。
城门裹着铁皮,上面有饰钉。乔泰走上前去,用剑柄敲击城门。敲了好一阵,才看见箭楼上有一扇小窗打开,窗口传出嘶哑的声音:“上级有命令,入夜后城门不开,明天清早再开!”
乔泰听了十分恼怒,使劲擂门,对楼上喝道:“县令大人到了,快开城门!”
箭楼上问道:“你说的是哪位县令?”
“别啰嗦,兰坊新任正堂县令狄大人到了,还不快下来恭敬迎接!”
箭楼上的小窗“砰”地一声关上了。
马荣驱马靠近乔泰,问道:“城门怎么迟迟不开,是什么原因?”
乔泰骂道:“上面那几个懒家伙这么早就睡得醒不过来了!”一边又用剑柄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铁链的响声,沉重的大铁门打开了,门旁各站着一个不修边幅的门兵,他们头上的铁盔都生了黄锈。乔泰没等大门完全打开,就驱马撞了进去,差点把两个门兵踩在马蹄下。
乔泰边进门边喝骂:“你们这两个懒骨头,快把城门完全打开!”
两个门兵看着面前这两位骁骑如此盛气凌人,心里实在不痛快,其中一人张口就想顶嘴,但一见乔泰言语急切、脸色严厉,气势汹汹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无奈之下,只得把城门完全打开,请狄公一行进城。
车驾进入城内,只见街市上一片漆黑,景象凄凉。时辰还没到初更,大多数的大店小铺却早已关门落锁了。
街上只剩下几处摊贩还在张罗买卖,三五成群的顾客围坐在小摊的油灯旁,或喝茶或吃面,都默默无语。狄公一行在街上从北向南缓缓走过,那些人只是扭头朝车驾稍微看了一眼,就又低头捧起面碗或端起茶盅了。
新任县令刚到任,一县的文官武职、乡宦望族、商贾都不见踪影,百姓也很麻木,这真是从古至今都没听说过的事!车驾走过横跨街道的一座拱门,到这里大街沿着一堵高墙分成了左右两条。乔泰与马荣一见,心想这一定是县衙衙院的后墙了。
一行人左转,沿着高墙向东,再向南,然后向西,一直走到一座黑漆大门前,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的木牌,上面写着“兰坊县衙”四个大字。
乔泰下马,重重地叩打大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五短身材的门丁,穿着补缀的破旧衣衫,长着鹰钩鼻和鹞子眼,胡须蓬乱。他举起手中的灯笼,上下打量了乔泰一番,怒道:“你这个兵痞怎么这么不懂事,难道不知道这衙门一向紧闭不开吗?”
乔泰哪里受得了这等侮辱,伸手一把揪住对方的胡须,前拉后推,把他的头不停地往门柱上撞,直到门丁疼得哭叫求饶才停下来。
乔泰高声命令道:“新任县令狄大人驾到,快把衙门大门打开,传齐三班六房到大堂等候命令!”
门丁不敢怠慢,把衙门大门打开。狄公一行进入衙内,在花厅前的院中停下。
狄公下了车,借着灯笼的光亮环顾院内四周,只见花厅大门上了闩、上了锁,对面行厅的窗户也都紧闭着,院中厅内一片漆黑,不见一个人影。
狄公心中十分烦恼,命令乔泰把门丁带来问话。
乔泰揪着门丁的衣领走到狄公面前,门丁连忙双膝跪下。
狄公问:“你是什么人?县令邝大人在哪里?”
门丁本来不结巴,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又见狄公威严赫赫,早就有些招架不住,结结巴巴地回答:“启……启禀老爷,小……小人是本衙的牢头禁子,邝……邝大人今天早晨从南门离开了。”
“县衙的官印现在在哪里?”
牢头此时稍微冷静了一些,说道:“小人想,官印一定放在衙厅的什么地方,老爷去寻找,一定能找到。”
到了这时,狄公再也忍不住了,跺着脚叫道:“隶役在哪里?书差在哪里?巡兵在哪里?”
“回老爷,缉捕上个月就离开了,刑房的老书办二十天前就请了病假,到现在还没回来……”
狄公打断他的话,恼怒地说:“这么说,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又转向乔泰:“把他先关到牢里去,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要亲自弄个水落石出!”
牢头高声喊冤,乔泰伸手就打了他一个耳光,把他的双手绑起来,又转过他的身子,在他腿上踢了一脚,喝道:“去你的大牢,在前面带路!”
前院左厢是一溜巡兵、衙卒住的下房,里面空荡荡的,后面就是牢房。牢房里也空无一人,不用说,牢房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但牢门坚固,窗户有铁栅栏。
乔泰把牢头推进一间小牢房,锁上铁门,回到狄公身边。
狄公说:“我们这就去大堂、衙厅各处看看。”
乔泰提着灯笼,来到大堂门口,把门推开,生锈的合页发出“嘎吱”的响声。进入厅内,乔泰高举灯笼,只见地上满是灰土,墙上挂满了蛛网,盖在公案上的猩红台布早已褪色破烂,一只黑鼠从桌旁飞快地窜过。
狄公向乔泰招招手,走上高台,绕着公案走了一圈,又把分隔大堂和县令内衙书斋的、中央绣有獬豸图案的帷帘拉到一边,灰土纷纷掉落下来。
内衙书斋里只有一张书案、一把靠椅和三张木凳,每件家具都摇摇晃晃、破旧不堪。乔泰把里间档房的小门打开,一股阴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墙边立着书架,上面摆放着公文案卷的皮箱,由于时间太久,都长了一层白霉。
狄公见了,不禁摇头长叹:“没想到案牍档目竟然被糟蹋到这种地步!”说完,一脚踢开通向回廊的大门,默默走回大院,乔泰手举灯笼在前面引路。
马荣与陶甘已经把山中抓获的七名案犯锁进牢中,把三具死尸暂时放在巡兵房中。管家正带领众奴婢从车上卸运行李包裹,见到狄公,连忙禀报说后院的宅邸清洁整齐,所有东西都没有损坏。离去的县令把宅中的各样陈设摆放整齐,原封未动,各房各屋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应家具用品也十分干净,没有一件毁坏的。庖丁正在厨下生火做饭。
狄公听了管家的禀报,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的家眷总算有了个舒适的地方安顿下来。
狄公让洪参军和马荣到私邸的一间厢房休息,又招呼乔泰和陶甘跟他回内衙议事。陶甘点燃两支蜡烛放在书案上,狄公小心翼翼地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双手笼在袖中搁在案上,两位助手吹掉木凳上的灰土,也在一旁坐下。
三人连日长途跋涉,又在山中经历恶斗,个个衣衫不整、面色憔悴,一时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狄公先开口:“时辰不早了,我们饥困交加,本该早点休息,但如今情势怪异,所以留下你二人商量。”乔泰、陶甘连忙点头称是。
狄公接着说:“入城以来所见所闻令人费解。前任县令在此三年,他的官邸干净整齐,却显然从未用公堂,还遣散了所有书差衙役。我定在今日下午到任,驿马早送来文书,他却不见面、不留一字就走了,还把官印留给禁卒。此外,全县官商民学对我们冷淡无视,这究竟是为什么?”
乔泰反问:“老爷,会不会是刁民想趁我们立足未稳造反?”狄公摇头:“天黑后街市就行人稀少、店铺关门,确实异常,但百姓并无不安,城里也没有路障工事,他们只是麻木,没有敌意。”
陶甘捻着左颊的三根黑痣上的毛说:“我曾想到时疫,但见百姓和摊贩都很安定,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狄公以手指当梳子梳理蓬乱的鬓须:“从牢头那里问不出什么,那家伙一看就是个滑头。”
管家带着家奴进来,一人端饭食,一人提铜壶。狄公让管家给囚犯送饭送金疮药,三人默默用了夜宵,喝了热茶。乔泰沉思后说:“老爷,在山中时马荣说那伙强人不像普通响马,我也觉得。不如传他们问话,或许能问出线索。”狄公称赞这是好主意,让他去查领头的是谁并带来。
不久,乔泰带回一个强人,正是之前挺枪扑向狄公的那个。狄公看他五大三粗、相貌端正、慈眉善目,更像店铺掌柜或工匠。强人跪下,狄公问他姓名职业,他说:“小人姓方名正,祖辈都住兰坊,一向以打铁为生,不久前才弃家。”
“你放着体面营生不做,为何落草为寇?”方正低头,语气绝望:“小人聚众行劫还想加害老爷,罪该万死,等斩就行,老爷何必问来历?”狄公从容道:“本县执法公正,岂能不问情由?快讲!”
“小人自幼随父打铁,开业三十多年,家有妻儿共五口,都健壮勤劳,除了交税还有余钱,三餐不愁,偶尔还能吃荤,有空去书场,也算懂些道理。虽家境一般,但比不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家好很多。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钱牟的爪牙见我儿子年轻力壮,就掳去逼他侍候恶主。我儿子叫方景行,从小虎头虎脑,人称方虎……”
狄公急忙打断:“钱牟是什么人?”方正道:“他是本地恶霸,篡夺兰坊刑狱军事大权八年多了,吞并了全县一半良田,城中十家店铺三家是他的。他每隔五七天就去州衙行贿,那些贪官收了钱,就听信他的鬼话,说要是没有他,兰坊早就被番胡占领了。”
“钱牟目无王法,前几任县令都默许?”方正说:“外放的县令初来还有点气势,但很快就妥协了。他们见钱牟势大,就趋炎附势做了傀儡,钱牟给他们重金,他们就安心享乐,苦了百姓。”
狄公沉下脸:“你这话荒唐!边城小县被恶霸篡权虽有,但历任县令都屈从,无一例外,我不信!”方正冷笑道:“这就是兰坊百姓的命!四年前有位潘县令不甘受控制,想除掉钱牟,结果半月后就身首异处,暴尸河边。”
狄公忙问:“是姓潘吗?”方正点头。狄公说:“当时有奏报说西疆胡戎犯境,潘县令率军退敌,为国捐躯,尸体按国礼葬在长安,圣上追封他为刺史。”方正道:“老爷不知,这是钱牟杀官欺君的骗局!四年前根本没有胡戎犯境,潘县令分明是被钱牟暗算死的。”
狄公说:“你接着讲。”
“就这样,方虎被迫做了钱牟的家奴,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一面。”
“都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这话正应在我身上。没过几天,一个惯做媒婆的牙婆来找我,说我长女白兰已到出嫁年龄,该找婆家了,又说钱牟一向‘爱惜人才’,愿出五十两纹银买下她做偏房。我当然不肯把女儿推入火坑,当场回绝。谁知三日后,小女去集市买东西,再也没回来。我多次去钱家求见,每次都被毒打一顿赶出来。”
“先失独子已是飞来横祸,又失爱女更是雪上加霜。我妻子经不起打击,一病不起,终日悲痛欲绝,半个月前竟悲愤而死。我抄起祖传宝剑去钱家拼命,却被家丁拦住,打得头破血流扔在街上。七日前,一伙地痞又放火烧了我的店铺。遭此大难,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带次女黑兰逃离县城。在山中遇到一伙弟兄,一打听,他们都是被钱牟害得家破人亡的人,我就加入了他们。今晚是我们第一次出来打劫,没想到遇上老爷一行,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小女黑兰也被抓了。哎,我方正命途多舛,说再多也没用了。”
书斋里一片寂静。狄公正想向后靠,忽然想起椅背坏了,连忙把双肘重新搁在书案上。沉默片刻,他说:“你讲得很凄惨,但本县听惯了这类故事,并不觉得新鲜。方正,你若撒谎骗我,定不轻饶;若所言属实,本县会推迟审判,从长计议。”
方正叹道:“老爷信不信由你,我左右是个死,就算老爷开恩,钱牟也不会让我活。”
狄公示意,乔泰起身把方正押回大牢。狄公起身在书斋踱步,乔泰回来后,他停下说:“方正说的分明是实话,恶霸钱牟在此专权,前几任县令都是他的傀儡,百姓对我们冷淡,原因就在这里。”
乔泰一拳砸在膝盖上:“难道我们也要在钱牟面前低头?”
狄公淡然一笑:“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去休息,明日我有很多差事要派。我还要看看旧案卷,半个时辰左右就走。”
乔泰、陶甘想留下帮忙,狄公执意不肯,二人只好作罢。
他们走后,狄公手捧蜡烛走进隔壁档案室,用衣袖拂去公文箱标签上的灰尘霉迹,发现手边一箱案卷的箱盖上写着八年前的日期。他把箱子搬到内书房,取出卷宗铺在案上,大部分是县衙杂务,箱底却有个小卷,写着“倪氏兄弟财产案”。狄公坐下展开案卷研读。
原来这是一起财产继承案。退职的黜陟大使倪寿乾隐居兰坊,九年前病故,两个儿子为争遗产打官司。狄公闭眼回忆十三年前在京城任法曹时的事——那时倪寿乾威震朝野,以治国之才造福百姓,口碑极佳。圣上见他政绩显赫,赐政事堂宰相之职参议朝政,他却突然托病辞官,到边县养老。圣上苦苦挽留未果,此事曾轰动一时。
这么说,兰坊是倪寿乾安度晚年的地方。狄公再次展开案卷细阅:倪寿乾隐居兰坊时已是花甲鳏夫,独子倪琦三十岁。他到兰坊不久娶了十八岁的乡间女子梅氏为继室,老夫少妻竟生下一子,取名倪珊。这对忘年夫妻虽不算完美,却也相敬如宾,得子后更添恩爱。可惜倪寿乾九年前一病不起,临终把长子倪琦和妻儿唤到床前,留下遗言:亲手画的山水图留给梅氏和倪珊,其余家产由倪琦继承,并嘱咐倪琦务必把画轴交给后母母子,交代完便去世了。
案卷显示,倪琦现年四十三岁,梅氏三十一岁,倪珊十二岁。倪寿乾下葬次日,倪琦就把后母和幼弟赶出家门,称父亲遗言暗示倪珊非亲生,赶走他们理所当然。梅氏不服,状告倪琦,否认遗言,要求按惯例平分家产。不久钱牟篡权,案子就此拖延。
狄公卷起案卷心想:初看梅氏似乎理亏,倪寿乾遗言只给她一幅画,且两人年龄悬殊,梅氏又是继室,可能真有不端行为。但倪寿乾是一代伟人,若发现妻子不贞,应悄悄休妻以保名誉,为何反而赠画?奇怪!再者,倪寿乾临终没留遗书,只口头遗言,这很容易引发家庭争斗,他为官一世怎会不懂?
从各方面看,这案子都很蹊跷,值得深究。也许查明此案,就能解开倪寿乾突然辞官的秘密。狄公又翻查公文箱,没再找到相关案卷,也没发现钱牟的罪证。他把卷宗放回箱中,坐在案前思索除掉钱牟的计策,可倪寿乾的影子总在眼前浮现,那反常的遗赠让他心神不宁。
蜡烛“噼啪”一声爆响熄灭了,狄公长叹一声,又点燃一支,举着蜡烛走回内宅。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三章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狄公起床时,发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心里十分懊恼,匆匆吃过早饭,就前往内衙书斋处理公务。
书斋内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坏掉的椅背也修好了,书案擦得光亮,狄公平时喜爱的文房四宝也一一摆放整齐。狄公一看就知道,这一切都是洪参军安排的。
洪参军和陶甘正在档案室里忙碌,他们擦了地,打开窗户,还给红皮公文箱上了蜡,此时房间里蜡味浓郁。狄公点头赞许,在书案后坐下,让陶甘去叫乔泰、马荣来内衙书斋议事。
当四名亲随干将围坐在案前时,狄公先询问了洪参军和马荣的伤情。两人回答说伤势本来就不重,经过一夜休息,又好了很多。洪参军已经揭去头上的绷带,换了一张油纸膏药;马荣左臂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灵活活动了。
马荣向狄公禀报,说他和乔泰一早巡查了县衙兵库,发现里面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铁盔皮甲也不缺,但都因搁置多年而锈迹斑斑、布满灰尘,需要好好擦拭才能使用。
狄公听后从容地说:“方正的话道出了兰坊现状的症结,如果他说的都是实情,我们必须在钱牟察觉我决意与他作对之前,先发制人,出其不意地打他个措手不及。”
洪参军问:“那个牢头怎么处置?”
狄公答道:“暂时先别管他。说来也巧,我一时气愤把他锁了起来。他分明是钱牟安插在县衙的眼线,要是不拿下他,恐怕他早就去主子面前告密邀功了。”
马荣正要开口问话,狄公抬手制止了他,对陶甘说:“你现在去大街小巷走一趟,把钱牟及其爪牙的底细问清楚。还有,城中有个富户叫倪琦,是九年前在兰坊去世的前东南三道黜陟大使倪寿乾的长子,你顺便也把此人的情况好好打探一下。”
陶甘走后,狄公对马荣说:“你跟我换上便装在城里走走,也好熟悉一下城池布局,还能借此公开了解舆论,暗中体察民情,进行私访。洪参军和乔泰留下主持衙务,你们二人要把衙院各门锁好,我外出期间,除了后宅管家可以去集市采买米粮柴火,其他人一律不得进出衙门。中午时分我们再在这里会合。”
狄公起身,戴上一顶小黑弁帽,穿上一件素净的青衿长袍,看上去完全像个悠闲的斯文读书人。
狄公和马荣并肩走出行院,先向南走,看了看兰坊有名的白虎塔。城南有个荷花池,池中有座山丘,白虎塔就矗立在上面。池中荷花含苞待放,水边垂柳依依,但狄公无心观赏这湖光山色,便和马荣返回,混入向北的人流中。
这天早晨和往常一样,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街市两旁的大小店铺生意兴隆,只是听不到欢声笑语,店家和顾客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开口前常常左顾右盼。
狄公和马荣走到县衙北面的双层拱门,向西拐,一直走到鼓楼前的市场才停下。市场上又是另一番景象:来自界河彼岸的商贩穿着异域服装,哑着嗓子招揽顾客,极力夸耀自己的货物价廉物美;还有一些天竺的托钵僧人,三三两两地举着钵盂化缘。兰坊虽不是繁华的京都,但因地处西疆,所以有五方杂处的景象。
市场中央,一个渔人和一个白面书生正在吵骂,一群闲汉围上去踮着脚尖看热闹。看样子是渔人在分量上做了手脚,被书生识破,所以争吵起来。最后,书生把一把铜钱扔进鱼篓,怒道:“你这小小百姓,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手段欺骗好人,如今这世道真是奸邪小人得逞,正义难以伸张,奈何!奈何!”
话刚说完,一个宽肩阔背的大汉分开众人上前,对着书生的面门就是一拳,一边骂道:“你这黄口小儿,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中指桑骂槐,影射辱骂我们钱大人,爷今天先让你尝尝拳头的滋味,下次再碰到,就割下你的舌根!”
马荣见此情形,就要上去打抱不平,狄公连忙按住他的手臂,暗示他不要鲁莽。围观的闲人见状,像鸟兽一样散去,书生则一声不吭地拭去嘴上的血迹,低头离开了。
狄公给马荣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尾随后生而去。后生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狄公快步追到他身边,说:“相公请留步!恕我冒昧,刚才偶然看见那泼皮欺负你,你为什么忍气吞声地离开,不把他告到官府呢?”
后生闻言停下脚步,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狄公和马荣,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钱牟的密探吗?别妄想了,我怎么会二次自找不痛快?”
狄公环顾四周,见巷子里只有他们三人,便说:“后生不要害怕,我是兰坊新任县令狄仁杰,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说来。”
后生一听,顿时浑身冒汗,脸色发白。他用手擦了擦前额,定了定神,深深舒了口气,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向狄公拱手作揖,恭敬地说:“原来是县令大人微服私访,晚生这边有礼了!老爷,晚生姓丁名祎,祖籍长安,是昔年镇北大将军丁虎国之子,托祖上的福,得了个秀才功名。晚生久仰老爷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兰坊百姓盼望贤明的县主,就像大旱之年盼望雨水一样。老爷一来,兰坊有望得到治理,这是国家的幸运,百姓的幸运!只是老爷大驾光临,晚生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老爷恕罪!”
狄公说:“丁秀才言重了,何必如此客气。”他想起十几年前北疆番胡频繁发动战争侵犯中原,一时间北部边境战火纷飞。圣上封丁虎国为镇北大将军,御赐虎头金印,命他统领三万精锐部队讨伐胡戎。但战争结束班师回朝后,丁将军却遭到贬黜,解甲归田。狄公不明白,丁将军的儿子为何会来到这偏僻的边境小城,于是对后生说:“丁秀才,你刚才话里有话,这城里的气氛似乎不正常,你有什么隐藏的看法,尽管全部告诉我。”
丁秀才没有立刻回答,沉思片刻后说:“请老爷借一步说话,容晚生请二位喝杯香茶,再把我的浅薄见解细细禀告。”
狄公答应了。三人来到巷角的一家茶肆,在角落的一张茶桌旁坐下。茶博士上好茶后,丁秀才低声说:“老爷有所不知,本县出了个恶霸叫钱牟,他独揽全县大权,在乡里专横跋扈,欺压百姓,全县没人敢说他一句不是。钱牟在家中养了约一百名打手,这帮爪牙整天在城里横行霸道、欺负好人。刚才晚生在市场并没有指名道姓骂他,还是被他的打手打了一拳。”
马荣问:“这帮打手平时带什么兵器?”
“这些地痞平时只带棍棒、利剑,但钱牟家里各种兵器齐全,堆积如山。”
狄公对马荣说:“钱牟经常向上级呈报,说胡兵侵犯边境,每次都被他击退,这显然是故意谎报军情,骗取上级的宠信。”
马荣又问:“丁秀才,你去过钱牟家吗?”
“这可不敢!平时见到他都躲着走,哪敢去招惹他!钱牟家那一带,晚生从来不去,只远远看见钱宅四周有双层围墙,四角有高高的望楼,戒备森严。”
狄公问:“钱牟是用什么手段夺取全县大权的?”
“这要从钱牟的父亲说起。钱父在兰坊土生土长,开了一家茶庄,几十年辛辛苦苦、创业艰难,好不容易挣下一份家业。钱父为人正直,一向热心公益、帮助他人,做了不少善事。钱父去世后,钱牟继承了万贯家财,却把父亲的高尚品德抛到了九霄云外。八年前,内地通往西域诸国的官道还经过兰坊,因此这座城过去是西疆重要的交通要道和商业中心。后来沿途三处绿洲变成荒漠,官道改线,向北移动了三百多里,兰坊这才成了一座西部边境的孤城。钱牟虽然已经富贵,但家中的良田大宅、奇珍异宝、美妾婢女早已满足不了他无止境的贪欲,所以趁兰坊与世隔绝、朝廷鞭长莫及的时候,招兵买马,用重金网罗了一群地痞无赖,自立为王,从此称霸兰坊。
“这个人聪明果敢,如果从军,应该是个将才。但他恃才傲物、目空一切,宁愿做鸡群的首领,也不愿做牛群的随从,乐意在这里称王称霸、无法无天。”
狄公说:“兰坊出了这样的祸患,难怪百姓生活困苦。”一面喝完茶起身准备离开。
丁秀才往前坐了坐,请狄公再稍坐一会儿。狄公犹豫了一下,见后生一脸苦相,又坐了下来。丁秀才连忙把三只茶盅重新倒满。狄公静静等着后生开口,但丁秀才一时局促不安,欲言又止。
狄公说:“丁秀才,你有什么心事,尽管讲,别闷在心里。”
“老爷,实不相瞒,有件事一直压在晚生心上,说来是家事,与恶霸钱牟没什么关系。”丁秀才说到这里停了停,马荣很不耐烦,心里怪这书生太啰嗦。
丁秀才鼓起勇气说:“老爷,有人要加害晚生父亲的性命!”
狄公听了,锁紧了眉头。
“既然你事先知道有危险,正可以提前做好准备,采取措施阻止这起罪案发生。”
后生摇头说:“老爷,且听晚生细细道来。老爷也许听说过当年吴龙将军陷害家父的事。当时北疆边关告急,家父向皇上请缨,出师北伐,经过浴血奋战,大败番胡。凯旋之日,沿途百姓用饭菜犒劳军队,满朝文武到十里长亭迎接。圣上正要论功行赏,没想到偏将吴龙将军心存嫉妒,竟然不顾国家安危和战友情谊,无中生有地上奏弹劾家父。尽管他拿不出真凭实据,长安兵部却偏听偏信,把家父革职为民。”
狄公说:“丁将军被罢官的事我也听说过,但不知令尊是否也在本城居住?”
“是的。家父为了国家忍辱负重,来到这边境地区,一来因为已故家母原本是兰坊人,二来因为在京城容易遇到旧同事。为避免这种尴尬,不如在这偏僻地方隐姓埋名更好。
“本指望家父在兰坊能安稳度日,安享晚年。没想到一个月前,晚生发现有人常在我家附近游荡。几天前又有人来窥探,晚生便暗中尾随,后来那人进了城东北一家叫‘永春’的小酒店,向同街其他店铺一打听,原来吴龙的长子吴峰就住在酒店楼上。晚生闻言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
狄公不解:“吴将军为何至今还派儿子来打扰令尊?他已经毁了令尊的前程,如果再纠缠,岂不是自讨没趣!”
“吴龙为什么这么做,晚生岂能不知!他得知家父在京城的旧友发现了他诬告家父的证据,所以派儿子来杀人灭口。老爷,人们说这吴峰嗜酒放纵,狡猾狠毒,他既然收买地痞监视我们,一旦机会成熟就会下手杀人。”
“即便如此,官府也不能随意捉拿还没犯罪的人,只能劝你日夜警惕,严加防范。不知吴峰和钱牟有没有勾结?”
“这个没有,吴峰不想借钱牟的手杀家父。说到防范,自从家父来此定居,连年收到匿名恐吓信,所以他一向深居简出,家里大门昼夜上锁。除此之外,家父把书斋所有门窗都用砖墙堵死,只留一扇小门进出。这门只有一把钥匙,家父随时带在身边,一进书斋就立刻把门闩上。家父就在这间书斋里编撰一部《边塞风云》,借此消磨时光。”
狄公让马荣记下丁秀才的住址。丁宅离茶馆很近,过了鼓楼就是。
狄公起身说:“我该走了,如果再有情况,你就赶紧去县衙报官。”
丁秀才道谢后,把狄公二人送出茶馆大门,深深作揖告辞而去。
狄公与马荣走回大街,马荣说:“这真是像吴牛望月般疑虑重重,捕风捉影,如此杞人忧天,实在可笑。”
狄公摇头说:“恐怕不能这么说,依我看这事有些怪异,实在让人头痛!”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四章
狄公说完,马荣听了不明白其中意思,脸上露出惊讶疑惑的表情,但狄公没有解释,两人默默走回县衙。乔泰打开衙门,禀报说陶甘正在内衙书斋等候。
狄公把洪参军也叫来。四位亲随干将在书案前坐下,狄公就把偶遇丁秀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让陶甘汇报。
陶甘的瘦脸比往常拉得更长,开口说:“老爷,看来情况很不妙。钱牟这人很有手段,在这儿权势极大。他到处敲诈勒索,搜刮百姓钱财,但对从京城来的有些身份的官宦人家却丝毫不敢侵犯。这样,他在兰坊横行霸道,也就没人向朝廷告发了。他对老爷刚才提到的丁将军和已故黜陟大使倪寿乾的儿子倪琦都是这样。今天市场上丁祎被他的爪牙欺负,恐怕是个误会,据说钱牟手下有不少官军逃兵,新来的人中有不认识丁祎的,不小心伤到他也难免。
“钱牟狡猾得像狐狸,深知弓拉得太紧会断的道理,所以对本县的富商大贾、大商号并不是敲骨吸髓、赶尽杀绝,而是让各商号在交了重金赋税之后还能多少赚点钱。另外,他也能勉强维持地方治安,如果小偷或打架斗殴的人被他的人抓住,当场就会被打得半死。他手下的爪牙进出各家茶馆酒店,大吃大喝从来不给钱,这是事实;但另一方面,钱牟挥金如土,他和他的爪牙又都是城中许多大商号的主顾。反而是那些小店、工匠艺人受他欺压最厉害。现在全县百姓只能逆来顺受,听天由命,不知道这种局面什么时候是个头。”
狄公问:“钱牟的爪牙都忠于他吗?”
陶甘反问:“他们为什么不忠心耿耿呢?那伙地痞大约有一百人,整天在酒馆赌场寻欢作乐。他们不是以前的地痞、流氓、乞丐、小偷,就是官军的逃兵,没有钱宅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哪有他们的今天!说到钱宅,看上去像座堡垒,离西城门不远,外墙很高,墙顶有一排尖铁,四个门卫手握长枪,剑已出鞘,日夜严守大门。”
狄公一时间沉默不语,慢慢捋着鬓角的胡须。过了一会儿,又问陶甘:“倪琦的情况你打听得怎么样?”
“倪琦住在水门附近,只听说这人性格孤僻,不喜欢交朋友,年过四十,还没娶妻。不过关于已故黜陟大使倪寿乾的传闻很多,看起来,倪公的为人有些古怪。倪公在东城门外山脚下有一大片田庄,他生前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的一座私人别院里度过。如今别院已经破旧不堪。别院后面有座迷宫,占地几百亩。据说这别院和迷宫都是原高祖麾下一位退职老将在武德年间建造的,倪公买下这笔旧产,又从江南道招来一百名工匠,重修迷宫,完工后又把工匠遣送回原籍。人们说这迷宫的通道两侧巨石林立,草木茂盛,像两堵高墙。有人说迷宫里有很多蛇蜥,也有人说通道上到处是陷阱,说法不一。迷宫建造得如此危险,幽深难测,世人猜想就连倪公本人也不敢轻易进去。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几乎每天都要进去一次,一去就是一两个时辰。”
陶甘一口气讲完,狄公听着,频频点头,兴致很高。听完后说:“奇闻!奇闻!但不知倪琦是否也常去那东郊的别业?”
陶甘摇头说:“不!倪公的棺木一葬到东郊山脚下的主墓里,倪琦就离开了那里,从此再也没回过东郊一次。现在那座别院空着没人住,只有倪家的一个老仆和他妻子在那里守护。人们说那地方不干净,夜里倪寿乾的阴魂常在那里游荡。因此,即使在大白天,路过东郊的人都绕道走,谁也不敢靠近。
“倪府原来在东城门内,倪公去世后不久,倪琦就把旧宅典卖了,并在城西南界河边靠水门的地方买下了现在的宅子。我还没时间去那里亲眼看看,只听说那一带就那么一座深宅大院,宅子四周也围着高墙。”
狄公起身踱步,过了一会儿,停下来说:“铲除钱牟,说到底不过是动用武力的事,我对此兴趣不大。这类事就像棋手对弈一样,一开局就知道对手的棋路,清清楚楚。但有两件事让我很困惑:一是倪寿乾临终留下的遗言如此模棱两可,二是丁将军将要遭谋杀,却事先报官。我对这两件事倒是很感兴趣,想全力去探究。但钱牟一天不除,兰坊就没有安宁的日子,所以又必须先除掉这个恶霸!怎么办呢!”
狄公扯了扯胡须,起身说:“现在我们各自回房吃饭,饭后我要升堂审案。”
狄公离开内衙书斋径直去内宅,四位亲随干将也各自回值房。狄公的管家早已在值房中备好了饭食,专门等四人来。
刚要进门,乔泰示意马荣稍等。两人站在走廊里,乔泰低声对马荣说:“我担心老爷低估了我们面临的困难,你我都出身行伍,一身武艺正愁无处施展,攻打钱牟可谓天赐良机。但钱牟也不是等闲之辈,他手下有一百人,兵器精良,训练有素,而我们呢?你我二人当然首当其冲,老爷文武双全,自然也算一个,但除了我们三人,就再没有能上阵厮杀的人了。我们离最近的兵卡骑马也要三天路程,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依我看,还是劝老爷凡事谨慎,才能有备无患。”
马荣轻轻捻着短须,小声说:“老爷向来不是见识短浅的人,大哥的顾虑,他怎么会不知道?我猜,如何审时度势,应付逆境,转危为安,老爷恐怕早有妙计了。”
乔泰说:“眼下敌众我寡,敌强我弱,就算有妙计,恐怕也难以抵挡。论我们自己,倒下是一条好汉,站起来也是一条好汉,有什么可怕的?但老爷的妻室家小怎么办?钱牟一旦得手,对她们绝不会心慈手软。我看不如直言进谏,劝老爷暂时向钱牟诈降,做做屈身事敌的样子,再慢慢谋划万全之策,为民除害。我们只要派精细的人把这里的情况飞报长安,不出半个月,一团官军就会开到兰坊。”
马荣摇头说:“你这是未经请求就进谏,老爷肯定不会听。我看还是暂且等一等,看情况发展,再做打算。至于我自己,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战死沙场,就是我的归宿,这个念头至今没变。”
乔泰说:“既然这样,就按贤弟说的办。我们进屋吧,刚才说的话一个字也别再提,洪参军年纪大,陶甘身体弱,他们知道了也没用。”
马荣点点头。两人进了值房,狼吞虎咽地饱餐了一顿。
饭后,陶甘擦擦下巴说:“我在衙前当差六年多,对老爷可以说很了解。现在当务之急是除霸安良,这又不是顺风顺水、马到成功的事,但他却舍本逐末,一心想着一件陈年旧案和一件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谋杀案,真让人费解。洪参军,你一辈子和老爷朝夕相处,最了解他,不知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洪参军左手托着胡须正在喝汤,听到问话,放下汤碗笑着说:“这么多年来,我对老爷最深的了解只有一件事,就是对于他的决断,你别多言!”
众人都笑了,起身回到狄公的内衙书斋。
狄公在洪参军帮他更换官服时说:“公堂上既没有书差,也没有皂役,你们四人暂时顶替一下。”
内衙和公堂之间只隔了一块帷帘。狄公拉开帘子,缓步走进公堂,在高台上的公案后坐下,让洪参军和陶甘站在两旁充当书办,又让马荣和乔泰站在高台前的堂下充当堂役。
马荣在自己的位置站定,瞥了乔泰一眼,两人都不明白狄公为什么一定要做出真正升堂审案的样子。乔泰看看空荡荡的大厅,不禁想起以前看优伶演戏的情景。
狄公一拍惊堂木,拖长嗓音喊了一声“升堂”,命令乔泰把案犯押到堂前。
乔泰用一根铁链拴着六名强人和一名女犯,带到大堂。
狄公面色严峻,让陶甘把案犯的姓名、职业等一一记录下来。
狄公开口说:“众犯听着,你们聚集山林,拦路打劫,企图谋财害命,犯下死罪。依照我大唐法律,应没收你们的家产,将你们斩首示众三天,以儆效尤。但引导百姓守法向善,是为官者的本分。本县念及受害者无人丧命,受伤也轻,又念及你们实属初犯,且是受人逼迫、不得已而为之,所以将此案视为特例,以仁爱之心为本,慈悲重于法治,决定释放你们。但你们必须依循本县一条命令:你们暂且充当本衙隶役,由方正领班,在衙前听差。希望你们好好将功补过,报效国家,到一定时候,本县自然会释放你们。”
众犯听了都露出惊喜的神情。
方正流着泪说:“老爷网开三面、慈悲为怀,赦免了我们的死罪,恩同再造,我们自是刻骨铭心,作牛作马也报答不尽。本应恭敬不如从命,但钱牟生性狠毒、最会记恨,对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躲过了今天,也逃不过明天,老爷饶了我们,我们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早晚还是死!”
狄公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抬头看看你们的县令!仔细瞧瞧朝廷赋予本县的这顶乌纱官帽!此时此刻,全国千百位朝廷命官正头戴各式乌纱帽,在大小公堂上为国执法、为民除奸。这乌纱帽是国家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的根本,这是我们列祖列宗所遵循的,上顺天理、下合民情。我们炎黄子孙岂能忘本,违背古训!自古太阳不会从西边升起,河水不会倒流,钱牟可以逞凶一时,又怎能霸道一世!他螳臂当车,必将粉身碎骨!
“全部站起来,解下锁链!”
狄公这一番开导深刻透彻、言简意赅,方正等人自然深受触动。又见县令如此信心百倍,早已被折服。狄公的四名亲随干将听了这意味深长的话,知道也是在开导他们,乔泰、马荣二人十分羞愧,低头不语。听到狄公命令给案犯松绑,连忙打开七人的锁链。
狄公又对方正等人说:“你们人人含冤受屈,深受钱牟之苦,退堂后可把各自的冤情告诉陶甘和洪参军二人,到时本县要一一审理这些案子。眼下紧急事务很多,你们必须齐心协力,助本县一臂之力。你们六人即刻去兵库,把兵器和军服擦洗干净,本县的亲随干办乔泰和马荣随后就去教习你们操练。方正的女儿可去内宅侍候上下,听从管家差遣。
“退堂!”
狄公一拍惊堂木,起身离座,走回内衙。
狄公换了一身便装,顿时觉得舒服多了。正想翻阅公文,方正来了,施礼后恭敬地说:“启禀老爷,山中还有三十多人,也大多是被钱牟逼迫才弃家落草的,现在暂时躲在山间的帐幕里。我和他们很熟悉,除了五六个不务正业的,其余十多人都是一向奉公守法的良民百姓。我想找一天去山中一趟,挑选优秀的来衙中当差,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狄公高兴地说:“好主意!这件事就完全托付给你了。你立刻骑马前去,择优选取,让他们在黄昏时分三三两两地从四大城门混进城内。”
方正领命,匆匆告辞而去。
入夜后,县衙大院成了练兵的营地。十名兵卒头戴漆盔、身穿皮甲、腰系红带,方正正带领他们耍锏使刀;另外十名身着轻甲、头戴银盔,马荣正教他们舞枪弄棒;还有十名,乔泰则向他们传授格斗剑术。
衙门紧闭,洪参军和陶甘一左一右严密把守。
亥时(晚上9点到11点),狄公命令一队兵卒聚集在大堂,一一传达命令,又让众人在原地静候,不得走动、不准喧哗。传令完毕,将厅中仅有的一支蜡烛吹熄。
陶甘默默离开大堂,悄悄关了大门,手提灯笼穿过漆黑的走廊来到大牢,打开牢头手上的铁链,骂道:“邝县令把县衙大印交给你好好保管,你却不识抬举、玩忽职守,如此酒囊饭袋,留着有什么用!我们老爷已将你革职,念你可怜,饶你一条狗命,你走吧!不日我们老爷就要重新录用所有书差衙员,到时定会把在此作威作福的恶霸钱牟第一个抓到大堂问罪!”
牢头听了只是瞪着眼睛,没有回应。
陶甘引他出了牢门,经过黑洞洞的走廊,穿过空荡荡的大院,又走过平时巡兵、衙皂住宿的下房,到处一片黑暗和沉寂。
陶甘打开衙门,把牢头推了出去,口中骂道:“快滚!今后别再来了!”
牢头斜眼瞧了瞧陶甘,冷笑道:“你竖起耳朵听着,你爷不但要来,还要比你想的来得更快!”说完,一溜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街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