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极淡、极细、几乎看不见的灰气,自他掌心悄然渗出,沿着盒缝,钻入其中。
那灰气,是他以残损丹田强行榨取的一丝混沌火意——微弱如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万物臣服的古老威压。
盒中致神丹,毫无反应。
灰气渗入,如泥牛入海。
顾渊却倏然睁眼。
因为他听见了——
盒中,传来一声极轻微、极悠长的……叹息。
不是声音,是神识震荡。
那叹息里,没有悲喜,没有惊怒,只有一种跨越了万古时光的疲惫,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对同类气息的确认。
顾渊指尖一颤,盒盖无声滑开一线。
丹药悬浮于盒中,流光缓缓流转,丹纹如活。
而在丹药最核心处,那一圈最细密、最幽深的丹纹中央,竟有一点米粒大小的、凝而不散的灰芒,正随着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地……明灭。
顾渊盯着那点灰芒,足足十息。
然后,他合上盒盖,将盒子重新收入纳戒。
转身,朝城南走去。
那里,是孤山城最混乱的坊市,鱼龙混杂,黑市林立,连白家的探子都极少涉足。
他要去买一样东西——
一具刚死不过半个时辰、尚未入殓的……下位神灵尸身。
致神丹,需以神灵血为引,方能彻底激发其阴阳轮转之机。这是太阴真水未曾明言,却早已埋在他神识深处的禁忌丹方。
他手中有三千神石,足够买下整条黑市。
而他更知道,就在今夜子时,黑市“断刃巷”的地下拍卖场,将有一具新鲜出炉的神灵尸身压轴上拍——那是白家二少爷白伦,昨夜在醉仙楼与人斗法,不慎被对手一记“裂魂指”击穿识海,当场毙命。
白越封锁了消息,只说白伦闭关疗伤。
可顾渊昨夜路过醉仙楼后巷时,已嗅到了那抹尚未散尽的、属于白伦的血腥气,以及……一丝极淡的、混在血气里的、属于“裂魂指”修炼者独有的腐骨香。
白伦死了。
白越瞒不住。
也……没必要瞒。
因为真正的白伦,早在三年前孔家庄南庄被屠那夜,就被白越亲手灌下“锁魂散”,抽走神魂,炼成了白家祠堂里那尊镇族神像的器灵。
如今这具尸身,不过是白越耗费百年寿元,以“替命傀儡术”催生的赝品。
一具……完美契合他需求的,祭品。
顾渊的脚步,踏进断刃巷入口的阴影里。
巷子两侧墙壁斑驳,挂着褪色的招魂幡,幡布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风过时,发出呜呜的哀鸣。
他走过第七家铺子,停在一家名为“锈钉铺”的铁匠铺前。
铺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枚生锈的铜钉,钉尖向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顾渊抬手,以指为笔,在铜钉下方的门板上,缓缓划下三道横线。
第一道,细如发丝;第二道,稍粗半分;第三道,最粗,且末端微微上挑,如剑锋出鞘。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落地。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开了一线。
门缝里,一只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吓人。
“三线断魂?”那眼睛的主人嘶声道,“你要买‘新尸’?”
顾渊点头。
“谁的?”
“白家的。”
那只眼睛猛地一缩,血丝更多了:“……白二爷?”
“嗯。”
铁匠铺内传来一阵窸窣,片刻后,一只枯瘦的手从门缝里递出一枚乌黑的铁牌,牌上刻着一只歪斜的白鹤。
“子时,断刃巷最底,‘棺材铺’。拿牌进门,报‘鹤唳三声’。记住——”那声音陡然阴冷,“进去之后,别说你是谁,别问你是谁,更别碰棺材里的东西。否则,你就是今晚第三具‘新尸’。”
顾渊接过铁牌,指尖微凉。
他转身,走入更深的巷影。
身后,锈钉铺的门缓缓合拢,那滴暗红液体,终于坠落,在青石地上砸出一朵小小的、妖异的花。
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
孤山城上方,云层渐厚,压得极低,仿佛一块沉甸甸的铅。
顾渊仰头看了一眼,唇角,终于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不是等致神丹。
是等白伦的尸。
等白越的痛。
等那场血债,以最锋利的方式,切开白家千年不倒的根基。
他抬手,将铁牌收入纳戒。
纳戒深处,那只透明盒静静躺着。
盒中,致神丹缓缓旋转,丹纹深处,那一点灰芒,随着他心跳的节奏,极其微弱地……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