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昊然收回脚，仿佛只是拂去鞋面上一粒微尘。

他连衣角都未曾扬起半分，那抹赤红长袍在静止的空气里垂落如初，袖口绣着的三簇火焰纹路幽光微闪，似有余烬未熄。

水灵阁内死寂得能听见香炉中青烟断裂的细微嘶声。

顾渊端着茶杯的手依旧稳当，指节分明，杯沿与唇间距离分毫不差。他甚至没眨一下眼，只将最后一口灵茶缓缓咽下，喉结微动，目光平静地迎向孟昊然——不是敬畏，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洞穿表象的审视。

孟昊然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短，却沉如古井投石。他瞳中火光一闪即敛，仿佛两簇神焰被强行按回深渊深处，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朝柜台上方那只透明丹盒轻轻一点。

嗡——

一道赤金丝线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细若游丝，却在触及盒壁的刹那骤然爆开，化作九道环形符印，层层叠叠旋绕于盒身之外。符印流转之间，盒中致神丹的旋转速度陡然加快，表面流光如沸，丹纹随之明灭不定，竟似活物般微微起伏。

禁制解了。

孟原早已候在一旁，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盘中垫着三层云蚕丝绒，绒上静静卧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玉匣。他额头沁出细汗，双手却稳如磐石，连一丝颤动都不敢有。

“顾公子，请验丹。”

孟昊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一块烧透后又浸过寒潭的玄铁。他并未走近，只负手立于三步之外，目光落在顾渊脸上，仿佛在等一个答案——不是对丹药真伪的答案，而是对他这个人，是否配得上这枚丹的答案。

顾渊放下茶杯，起身。

他步履未变，仍如先前般从容，可当他走过那片方才焚尽中年男子的空间时，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地板上残留的焦痕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银白霜纹，那是极致高温骤然遇冷留下的法则余痕——火中有冰，焰中藏寂。寻常神火焚人，只留灰烬；而孟昊然这一脚，却是以“寂火”为引，将生机、魂识、因果烙印尽数湮灭，连转世轮回的残痕都被烧得干干净净。

顾渊脚步未停，却在经过那霜纹时，右脚靴底无声擦过地面。

嗤。

霜纹应声而散，化作一缕轻烟，飘向角落香炉，与青烟融为一体。

无人察觉。

孟原却心头一跳，眼角余光扫见那缕消散的霜纹，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这人……竟能一眼辨出寂火痕迹，还能随手抹去？！

他不敢多想，只将玉匣托得更高了些。

顾渊伸手，未取匣，反而屈指，在匣盖边缘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清越，如击玉磬。

玉匣应声而启，未见阵法波动，亦无禁制反噬，仿佛这匣子本就该为他而开。

匣中，致神丹静静悬浮于一团凝而不散的碧色雾气之中。那雾气并非药气，而是“青冥灵髓”，唯有生长于九阴寒潭底部、历经万年才凝出一滴的天地至阴之液，专为封存至阳神丹所用。阴阳相济，方保药性千年不泄。

顾渊伸出食指，指尖距丹药尚有三寸，便停住了。

他没有触碰。

但就在他指尖悬停的刹那，丹药表面那层金色流光忽地一颤，竟似受到召唤般，主动延展出一缕细如发丝的光丝，缠上他指尖。

顾渊闭目。

一息。

两息。

三息。

再睁眼时，他眸中竟浮起一层极淡的褐色光晕，如同古树年轮在瞳孔深处缓缓转动。那光晕一闪即逝，快得令人以为是错觉，可孟昊然瞳孔却骤然一缩——他认得这种瞳相！

“溯纹瞳”！上古丹道大宗《太素丹经》中记载的失传秘术，需以三昧真火淬炼双目百年，再以九种绝毒草汁洗炼七七四十九日，最后吞服一枚“观心丹”方可初成。此瞳一开，可直窥丹药本源，辨其药性流转、火候深浅、炼制时辰、乃至丹师落笔刻纹时的心境波动！

此人……竟能凭空生出溯纹瞳？！

孟昊然喉结微动，袖中右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脚，或许不是震慑了对方，而是……暴露了什么。

顾渊收回手，玉匣自动合拢。

“丹无瑕疵。”他声音依旧平淡，“火候七分九厘，凝丹时心念微滞半息，导致丹纹第三环稍显滞涩。但无伤大雅。”

孟昊然面色不变，可耳后一缕白发却无风自动，轻轻扬起半寸。

孟原更是浑身一僵，险些打翻托盘。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便是狂妄至极的胡言乱语。可由眼前这人说出，却像在陈述一件与呼吸同样自然的事实。

因为他说得……全对。

三个月前孟昊然炼制此丹时，确实在凝丹最后关头，因想起早年一名叛逃弟子而心神微震，致使神火波动，丹纹第三环略显凝滞。此事除他本人外，世上再无第二人知晓——连孟家老祖都不曾察觉。

“顾公子慧眼。”孟昊然终于向前踱了一步，语气比先前郑重三分，“此丹既验无误，老朽便亲手奉上。”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赤金色火焰自他掌心腾起，火焰中央，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丹丸缓缓成形，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中渗出点点金芒，如同熔岩流淌。

“补天丹。”

孟昊然声音低沉，“致神丹虽助你破境，却耗损本源，丹田重塑之际，必有三日虚弱期。此丹可补神阙、固命宫、续断脉，保你渡过最凶险的‘虚劫’。”

顾渊目光微凝。

补天丹？！

众神位面十大禁忌丹方之一，传闻需以神灵骨髓为引，九种陨落神祇遗骸所化的“枯神苔”为辅料，更须丹师以自身神格为薪，燃尽三成神魂方能成丹。此丹早已绝迹万年，连太阴真水提起时都语带忌惮，称其“一丹出，天地泣”。

可眼前这枚……分明就是补天丹！

丹气未散，已压得整座水灵阁空间微微扭曲，墙壁上那几幅山水画中的云海竟开始自行流动，画中山峦隐隐发出龙吟之声。空气中那股清淡药香陡然变得浓烈，却不再清爽，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带着血腥味的甜香——那是神血蒸腾后的气息。

顾渊沉默三息，忽然开口：“孟前辈，您知道飞神宗为何要查庸亲自来孤山城，只为押送一枚致神丹么？”

孟昊然动作一顿，掌中补天丹火光微黯。

顾渊没等他回答，继续道：“因为飞神宗三年前丢失了一卷《玄火丹录》残篇，其中记载的，正是补天丹最后一味主药——‘归墟焰心’的培育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孟昊然双眼：“而您掌中这枚补天丹，火纹走势与《玄火丹录》所述完全一致。您用的……不是归墟焰心，而是以自身神火模拟其形态，强行篡改了丹方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