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根本没炼出真正的补天丹。”
“您炼的,是一枚‘伪补天丹’。”
话音落下,水灵阁内温度骤降。
不是寒冷,而是……真空般的死寂。
孟原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药柜上,几只玉瓶哗啦坠地,却没人敢弯腰去捡。
孟昊然掌中那枚赤红丹丸,表面裂纹中的金芒,竟真的……微微闪烁了一下。
仿佛被戳破的幻影,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顾渊却已转身,伸手取过柜台上的玉匣:“丹我收了。补天丹,不必。”
他步向门口,灰袍衣角拂过门槛时,忽然停住。
“孟前辈,您当年那位叛逃弟子……是不是叫谢昭?”
孟昊然浑身一震。
这一次,他眼中那两簇始终内敛的神焰,终于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
轰!
整座水灵阁的琉璃窗齐齐炸裂,无数碎片悬浮于半空,每一片都映出孟昊然扭曲的面容。他周身火焰暴涨,不再是赤金,而是幽蓝近黑的寂火,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人影挣扎哀嚎——那是被他焚尽者残留的因果执念!
“你——”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已撕裂如砂纸摩擦。
顾渊却已推门而出。
阳光倾泻而入,照在他背影上,灰袍边缘镀上一层金边,却衬得那身影愈发孤峭。
门外,街市喧嚣如旧。卖糖葫芦的老汉正笑着递出一串红艳艳的果子,孩童追逐花猫撞翻了灵果摊,妇人佯怒拍打孩子屁股,笑声清脆。
顾渊走在人群中,仿佛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过客。
可就在他踏出水灵阁第三步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不是坍塌,而是一声……骨骼寸断的脆响。
紧接着,是孟原惊恐到变调的嘶喊:“四叔祖!您的手——!”
顾渊没有回头。
他只在心底默念了一句:“谢昭,你欠我的,今日先收三分利息。”
原来三个月前,孟昊然炼制致神丹那夜,谢昭并未真正叛逃。
他是在丹成一刻,被孟昊然亲手斩断四肢、剜去神魂烙印、封入丹炉底部,以残躯为薪,助这枚致神丹再添三分圆满。
谢昭……是他幼时在孔家庄南庄救下的那个病弱少年。也是当年,替他挡下白家第一刀、胸口被捅穿三寸却还笑着喊他“阿渊哥”的傻小子。
顾渊摸了摸左胸——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消褪的旧疤。
他继续往前走。
前方,孤山城西郊的乱葬岗在望。暮色正一寸寸浸染天际,乌鸦掠过枯枝,叫声凄厉如哭。
他要去那里。
因为谢昭残存的一缕神念,被孟昊然用“锁魂钉”钉在乱葬岗第七棵歪脖柳树的根部。钉上刻着一行小字:“罪徒谢昭,永镇黄泉。”
而顾渊知道,只要拔出那枚钉,谢昭残念便会顺着血气,主动寻来。
哪怕只剩一缕执念,也能为他……指一条真正的路。
比如,孟家地下三百丈处,那座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记载过的“九狱丹窟”。
比如,白越跪在飞神宗查庸面前时,袖中悄悄滑落、又被查庸一脚踩碎的半枚青铜残符——符上蚀刻的,正是九狱丹窟的入口阵图。
比如,查庸离开白府后,独自走进城南废弃的“落星坊”,在一间布满蛛网的旧丹房里,对着墙上一幅褪色壁画,行了一个标准的、属于“丹狱司”的跪拜大礼。
顾渊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抬头,望向远处孤山城最高的摘星塔。
塔尖之上,一抹赤红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长袍猎猎,正低头俯视着他。
是孟昊然。
他断了一只左手,断口处幽蓝火焰静静燃烧,却不再伤人,只如烛火般摇曳。他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碾磨后的苍凉。
两人遥遥相望。
风起。
顾渊抬手,缓缓解下腰间那枚灰扑扑的旧布囊。
囊口敞开,露出里面半截漆黑木杖——杖身刻满细密裂痕,裂缝中渗出暗红血丝,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搏动。
孟昊然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杖。
三千年前,丹狱司司首“赤霄子”持此杖巡游诸神位面,杖落之处,万丹臣服,百火辟易。此杖名为“断岳”,非丹道宗师不可持,非丹道叛徒不可断。
而此刻,顾渊将断岳杖高高举起,杖尖直指摘星塔顶的孟昊然。
没有言语。
可那意思,比千军万马更清晰:
“下一个,是你。”
暮色彻底吞没了孤山城。
乱葬岗方向,第七棵歪脖柳树,树根处,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钉,忽然……嗡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