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心头一沉。
孤山城刑台百年未启用,只有一种情况会敲响镇魂钟——
当族中有叛逆伏诛,且需昭告全城,以儆效尤。
钟声第三响余韵未消,一道凄厉的嘶吼便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白伦少爷——被押上刑台了!!!”
整条街瞬间沸腾。
有人拔腿狂奔,有人掐诀腾空,更多人挤在街口踮脚张望,喧哗如潮水般涌来。
孟原已顾不得顾渊,冲到门口踮脚远眺,脸色难看至极:“真是白家二少爷……听说昨夜他强闯孟家禁地‘寒渊池’,盗走三株千年玄冰莲,还打伤了两位守池长老……”
顾渊站在原地,手中仍握着青玉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白伦,被押上刑台。
他本该冷笑。
可那声嘶吼里,分明夹杂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癫狂的哭腔,像是困兽濒死前最后的哀鸣。
不对。
太不对了。
白伦虽骄横跋扈,却是白越亲生子,白家嫡系血脉,哪怕犯下大错,也该交由白家族老密审,怎会如此仓促地押赴刑台,还惊动镇魂钟?
除非……有人要借刀杀人。
顾渊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水灵阁二楼雅间的雕花窗棂。
那里,垂着一袭月白纱帘。
帘后,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手中把玩着一枚剔透的琉璃珠,珠光流转,映出她半张清冷侧脸——
苏璃。
孟家大小姐,孟原的亲侄女,也是整个孤山城年轻一代中,唯一一个在二十岁前便踏入上位仙帝之境的妖孽。
她曾于三年前孤身入北漠,斩杀七名劫掠商队的半神盗匪,血染黄沙三百里。
她也曾于去年冬,在水灵阁门前亲手废掉一名挑衅孟家威严的白家旁系子弟,全程未说一字,只以指尖点其眉心,那人便七窍流血,当场瘫痪。
此刻,她隔着纱帘,朝顾渊遥遥一笑。
那笑容极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轻轻抵在他喉结之上。
顾渊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白了。
白伦盗莲,是假。
孟家设局,是真。
而敲响镇魂钟,将白伦送上刑台——根本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逼白越现身。
白越若不出面,便是坐视亲子被戮,白家威严荡然无存;若出面干涉,则等于公然违抗孟家执法权,两家积压千年的旧怨,将在今日彻底引爆。
而无论哪一种结果,最终得益者,只会是孟家。
顾渊低头,再次看向掌中青玉简。
玉简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细若蚊足的暗金小字:
【丹成之日,血洗孤山。】
字迹,与他记忆中青铜丹炉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他缓缓攥紧玉简,指腹擦过那行字,仿佛触摸到八千年前那位丹圣临终前最后一口不屈的热血。
窗外,钟声已止。
取而代之的,是刑台方向传来的、沉重如雷的脚步声。
以及,白伦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凄厉的嘶喊:
“父亲——救我!!!他们……他们不是要杀我……他们是想……想逼您……交出‘白氏神源’啊——!!!”
“白氏神源”四字出口,整条街的喧嚣,戛然而止。
连风都停了。
顾渊站在寂静的中央,三千枚神石的光芒映亮他半边脸颊,另一侧却沉在阴影里。
他终于明白,为何白越甘愿交出三千枚神石——那不只是买命钱,更是赎金。
白家真正的根基,从来不是丹药生意,也不是回春楼的百年招牌,而是藏于白家祖祠地底的那团“白氏神源”。
那是白家初代先祖以自身神格熔铸而成的本源之力,维系着整个白氏一族的血脉纯度与修炼上限。若神源外泄,白家所有族人修为将一日千里,却也会在十年之内神魂俱焚,形神俱灭。
所以,白越宁可赔上半数家产,也不敢让孟家找到借口强索神源。
可如今,白伦已将真相喊破。
刑台上,监刑官的惊堂木即将落下。
白越若再不现身,白伦人头落地之时,便是孟家挥师围困白家祖祠之始。
顾渊忽然抬步,走向门口。
孟原急道:“小友且慢!那刑台乃孟家执法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顾渊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不是去救人。”
他推开门,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他肩头一粒微尘。
“我是去——收债。”
话音落时,他身影已没入街角人潮。
而就在他踏出水灵阁的同一刹那,二楼纱帘后,苏璃手中的琉璃珠,“啪”地一声,碎成齑粉。
她望着顾渊消失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真正意义上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终于……等到你入局了。”
风起。
卷着焦土与血腥的气息,从城西刑台方向,一路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