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昊然收回脚,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蝼蚁,连衣角都未扬起半分。他目光扫过全场,那双瞳孔深处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余温仍在空气里灼烧着众人的神经。没有人敢与他对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这位杀伐果决的神丹师。
顾渊却依旧站在原地,端着茶杯,指尖稳如磐石,连杯中灵茶荡起的涟漪都未曾晃动一分。他甚至微微抬眸,迎向孟昊然的目光,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不是挑衅,不是畏惧,而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审视。
孟昊然脚步一顿。
那一瞬,他眼底的火光微微一凝,似有微澜掠过。他阅人无数,见过狂徒、见过伪君子、见过装腔作势的贵胄子弟,却极少见到这样一双眼睛:无欲无求,无惧无妄,仿佛早已将生死荣辱炼成了灰烬,只余下一道澄澈如镜的锋刃。
“你不怕?”孟昊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两块玄铁在炉中缓慢摩擦。
顾渊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怕什么?怕您脚下无情?还是怕您手中神火?”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淡得几乎不可察:“若真怕,我便不会踏进这水灵阁。”
孟昊然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并不和煦,反倒像炉火初燃时迸出的第一簇火星,带着灼人的温度与不容置疑的威压:“好一个‘不会踏进’。”
他不再理会旁人,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只透明玉盒上。右手食指并中二指轻轻一划,一道赤金色的火线自指尖跃出,在空中蜿蜒游走,如活物般绕盒三匝。盒上符纹应声而亮,随即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金屑飘散于空。
盒盖无声开启。
致神丹缓缓浮起,悬浮于半尺高处,周身流光愈发炽盛,褐色丹体之上,年轮般的丹纹竟随呼吸般明暗起伏,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正被唤醒。
孟昊然并未伸手去取,而是侧身让开半步,示意顾渊自行查验。
顾渊上前一步,指尖离丹三寸而止。他没有触碰,只是闭目凝神,神识如细针探入丹体核心——刹那间,一股浩瀚磅礴的药力洪流自丹内奔涌而出,如星河倒灌,直冲识海!
他识海深处,那枚蛰伏已久的太阴真水印记骤然一颤,竟自发浮出一缕银白雾气,缠绕神识探入之处,竟似在与致神丹的药性遥相呼应!
顾渊心头一震。
这不是巧合。
太阴真水曾言,致神丹乃众神位面独有,其药力本质源自“神源之息”,唯有真正契合神源法则者,方能在接触瞬间引动丹中本源共鸣。寻常修士哪怕修为再高,亦只能感知药力磅礴,绝难触发此等异象。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即逝。
原来……太阴真水不止是知晓致神丹,她本身,便是神源法则的具象化身之一。
孟昊然一直盯着他的神情变化,见他睁眼后眉宇微松,眼中戾气尽敛,反添三分深意,不由颔首:“你已验过。丹无虚伪,药无瑕疵,三千神石,一分不少。”
顾渊点头,伸手欲取。
就在此刻——
“且慢!”
一声厉喝自门外炸响,如惊雷劈开寂静。
水灵阁大门轰然洞开,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撞入店内,落地时青砖碎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三尺!
那人一身墨色战甲,甲胄边缘泛着幽蓝寒光,腰悬一柄漆黑长刀,刀鞘上蚀刻着狰狞鬼面。他面覆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瞳孔深处竟隐隐浮动着血色纹路,仿佛凝固的杀意正在其中缓缓流淌。
“孟家神丹师,果然名不虚传。”那人嗓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不过今日这枚致神丹,孟前辈怕是卖不得了。”
孟昊然面色未变,只淡淡道:“你是何人?”
“鬼煞宗,执刑使,屠岳。”
话音落下,整条街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水灵阁外传来一阵骚动,行人纷纷退避,远处已有数道强横神识如利箭般扫来,却又在距店铺十丈处戛然而止——那是忌惮,更是试探。
顾渊垂眸,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
鬼煞宗,孤山城以西三百里外的禁忌势力,非宗门,非世家,而是一群被各大宗门逐出的凶修所聚。他们不讲规矩,不守律法,只信刀锋与血债。传闻其宗主乃一位隐匿多年的上位神灵,常年蛰伏于幽冥血渊,从不现世。
而执刑使,是鬼煞宗内专司裁决、镇压、追杀的死士,修为皆在神灵之下、仙帝巅峰,人人身负血咒,一旦陨落,魂魄自爆,不留一丝痕迹。
孟原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被孟昊然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孟昊然缓声道:“屠执刑使此言何意?水灵阁售丹,童叟无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莫非鬼煞宗的规矩,是抢?”
“不抢。”屠岳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左颊一道蜈蚣状的旧疤横贯至耳根,嘴角却挂着一丝诡谲笑意,“是赎。”
他抬手,掌心摊开一枚漆黑玉牌,牌面浮凸着一道血色符印,形如锁链缠绕丹炉。
“半月前,我鬼煞宗一名丹师于南岭采药,遭人伏击,丹炉被毁,性命垂危。临终前留下残念——他所炼最后一炉致神丹,被劫走。线索指向孤山城,指向水灵阁。”
孟昊然眸光骤冷:“荒谬。水灵阁所售致神丹,乃孟某亲手所炼,丹纹、丹香、丹韵皆可溯源。你口中的‘被劫’之丹,若真存在,必为赝品。”
“赝品?”屠岳冷笑,反手一抛,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丹丸凌空飞出,直射柜台!
孟原惊呼出声,下意识要挡,却被孟昊然抬手制止。
那黑丹悬停于致神丹三寸之外,嗡鸣震颤,表面竟也浮现出一圈圈扭曲的褐色纹路,乍看竟与真丹有七八分相似!
但顾渊一眼便看出破绽——那纹路边缘锐利如刀刻,流转的光晕僵硬滞涩,更无半分神源气息,分明是以邪术强行摹仿,药力驳杂暴烈,稍一激发便会反噬己身。
“此丹,乃我宗丹师呕心沥血所摹,只为复刻真丹气息,诱出盗丹之人。”屠岳一字一顿,“而今,它感应到了——就在你柜台上,那枚真丹,正在回应它。”
话音未落,那黑丹陡然爆发出刺目血光,表面纹路疯狂旋转,竟似要挣脱束缚扑向致神丹!
孟昊然眼中火光暴涨,袖袍一卷,赤焰如幕升起,将黑丹裹入其中。火焰灼烧之下,黑丹发出凄厉尖啸,表面纹路寸寸龟裂,一股腐臭气息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