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神傀……”他低声重复，眼中寒光乍现，“那日白家三长老赴援，可曾带回什么？”

孟昊然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半寸长的漆黑碎刃，刃身布满蛛网般裂痕，边缘却锋利如初，隐隐透出暗红血光。

“三长老拼死斩下傀儡一指，自断右臂携刃而归，途中遭截杀，临终将此刃塞入井沿石缝，留待有缘人。”他将碎刃推至顾渊面前，“我派人暗中打捞，三年未果。直到半月前，暴雨冲垮南庄废井，此刃才重见天日。”

顾渊伸手，指尖将将触及刃尖——

嗡！

碎刃骤然震颤，暗红血光暴涨，竟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模糊虚影：一名披甲老者跪坐于焦土之上，背后插着三支断箭，胸前血洞汩汩涌血，却仍用仅存左臂，将一柄断刃狠狠钉入身前泥土。泥地上，赫然刻着两行未干血字：

【傀非白家所控，乃受飞神宗监察使查庸敕令驱策！】

【南庄无辜，罪在查庸！】

血字浮现刹那，碎刃“咔嚓”一声，从中裂开，化作齑粉，簌簌落下，消失于柜台缝隙之间。

顾渊的手，停在半空。

全场鸦雀无声，唯有灵竹沙沙，似在低语。

孟昊然深深看他一眼，忽然转身，走向柜台后那排陈列丹药的透明柜格。他伸手，在最底层角落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匣上轻轻一叩。

“咚。”

匣盖弹开，里面并无丹药，只有一枚青铜令牌，样式古朴，正面铸着展翅飞鹰，背面则是一行小篆：

【东岭府·飞神宗监察司·查庸】

孟昊然将令牌取出，置于掌心，抬眼看向顾渊：“查庸每月初七，必至水灵阁取走三枚培元丹。名义上是例行采买，实则……是以丹药为引，催动蚀神傀体内残存神识。”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玄冰：“我早知他身份，却一直隐忍。因我若揭穿，孟家立时便会沦为飞神宗刀下鱼肉。我等不起，孟家也等不起。”

顾渊终于收回手，指尖残留一丝血光余韵，缓缓收拢成拳。

“所以你等到了今天。”

不是疑问，是陈述。

孟昊然颔首，目光灼灼：“我等你，等了整整二十七天。自你踏入孤山城那日起，我便命人暗中查你踪迹——你未入白家，未访回春楼，未谒任何势力，只在城西荒庙独居三日，日日观星，夜夜凝神。你身上没有飞神宗气息，却有股比飞神宗更冷的杀意。”

他忽然压低声音：“太阴真水，可是你的授业恩师？”

顾渊瞳孔骤然一缩。

孟昊然却不再看他，只将那枚青铜令牌轻轻推至顾渊面前：“查庸今夜子时，会再来取丹。他每次只取三枚，从不逾矩。但今夜不同——他已察觉南庄旧事或将败露，必会亲自前来，毁去所有证据。”

他抬眸，一字一顿：“水灵阁，不设防。”

顾渊盯着那枚令牌，良久，伸手拿起。

青铜入手冰凉，鹰纹锋利，背面小篆棱角分明，仿佛还沾着南庄三百二十七口人的血。

他忽然问：“孟前辈，若我今日服下致神丹，三日之后，能否斩杀上位神灵？”

孟昊然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小子，你可知致神丹真正的名字？”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电，“它不叫致神丹，它叫——弑神引！”

“服下者，非登神位，而是以身为炉，燃尽寿元，换三日神威！三日之后，若未成神，必化飞灰！”

顾渊握着令牌的手，纹丝不动。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孤山轮廓，最后一缕金光斜照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映得眉骨如刃，眼窝深陷如渊。

他低头，凝视掌中青铜鹰令，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三日足够了。”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将那枚致神丹自玉盒中摄出，丹体悬浮于掌心三寸，缓缓旋转，流光映亮他眼中翻涌的血色。

孟昊然凝视着他，忽然拱手，深深一礼：“孟某，恭送顾公子赴死。”

顾渊未答，只将丹药纳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滚烫洪流轰然炸开，顺喉而下，直冲丹田！

他周身骨骼噼啪作响，皮肤下浮现出细密金纹，仿佛无数火线在皮肉之下疯狂游走。灰袍无风自动，猎猎鼓荡，袖口处，一缕赤金火焰悄然燃起，无声无息，却将空气灼出扭曲波纹。

整个水灵阁温度骤升，灵竹叶片边缘开始蜷曲焦黄，墙上山水画中的云海，竟似真在缓缓蒸腾。

孟昊然后退一步，衣袖挥出，一道无形屏障悄然展开，将店内众人隔绝于热浪之外。

顾渊闭目，任那焚身烈焰肆虐经脉，任那撕裂痛楚啃噬神魂。

三日之后，他要么踏破神灵之境，要么化作一捧飞灰。

而今夜子时，查庸必至。

他睁眼，眸中金焰翻腾，映着窗外沉沉暮色，也映着青铜鹰令上那抹未干的血锈。

南庄三百二十七口人，在等他开口。

他便开口。

哪怕，以命为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