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昊然收回脚,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蝼蚁。
他目光扫过全场,那眼神不带一丝情绪,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下意识地垂首避让。连柜台后那位方才还面带好奇的妇人,此刻也缩着脖子悄悄退到了角落里,指尖微微发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与药香混杂的奇异味道,像是烧尽的灵檀末混着丹炉余烬,刺鼻又压抑。
顾渊仍端着茶杯,指腹缓缓摩挲杯沿,神色未变分毫。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片空荡的青砖一眼——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火焰升腾的刹那,他丹田深处那一缕沉寂已久的灰暗气流,竟微微震颤了一下。
不是畏惧,不是惊悸,而是一种……久违的共鸣。
那缕气流,是他被废丹田后唯一残存的东西,是太阴真水亲手封入他体内、用以维系神魂不散的“玄阴引”。它本该如死水般枯寂,却在此刻,因孟昊然脚下那一瞬爆发的神火,泛起了涟漪。
顾渊垂眸,眼底掠过一道极淡的幽光。
他忽然明白了。
孟昊然的火,不是寻常神火。
那是……焚神焰。
众神位面七大本源神火之一,专灼神魂、炼神铸丹,唯有真正参悟“火之终焉”法则者方可驾驭。此火不焚皮肉,只烧神意;不炼凡躯,专淬神格。传闻中,曾有上位神灵妄图以焚神焰重铸神格,反被反噬,神格崩解,当场化作一捧飞灰。
而孟昊然,一个孤山城土生土长的下位神灵,竟能掌控焚神焰?
这不对劲。
顾渊不动声色,将杯中灵茶饮尽,抬眼望向孟昊然:“孟前辈,致神丹的禁制,可解了?”
声音不高,却如一枚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满堂凝滞。
孟昊然目光终于落回顾渊身上。那双瞳孔深处的火焰似有收敛,温度依旧灼人,却不再外溢。他上下打量顾渊片刻,忽而低笑一声:“飞神宗的人,果然不惧血煞之气。”
他并未否认,也未承认,只这一句,已足够意味深长。
孟原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连忙插话:“四叔祖,这位顾公子已备妥三千枚神石,只待验丹交割。”
孟昊然颔首,抬手一挥。
一道赤红丝线自他指尖射出,轻盈缠绕上透明玉盒。盒身微震,表面浮起一层蛛网般的银色纹路,随即寸寸剥落,化作点点星芒消散于空中。
禁制已解。
他并未亲自取丹,而是袖袍一抖,盒中致神丹自行浮起,滴溜溜旋转着,缓缓飞至顾渊面前,悬停半尺,丹身流光更盛,隐约有龙吟凤唳之声自虚空中隐隐传来,仿佛天地为之共鸣。
顾渊伸手欲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丹体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枚致神丹骤然一颤,周身金光暴涨,竟不受控地朝顾渊眉心疾射而去!速度之快,连孟昊然都未及反应!
“不好!”孟原失声惊呼。
“退开!”孟昊然厉喝,身形一闪,掌中已燃起一团赤红火焰,欲隔空截断丹势。
可那丹药似有灵性,竟在半途猛然一折,避开火焰,直贯顾渊天灵!
顾渊瞳孔骤缩,却未躲闪。
他不能躲。
若此时退避,便是坐实自己并非飞神宗弟子,更暴露他丹田已废、无法承受丹力冲刷的致命破绽——孟昊然何等人物,一眼便能看穿他体内虚实。
他咬牙,迎着丹光,主动张口。
致神丹化作一道金线,倏然没入他喉间!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之力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不是温和滋补,而是狂暴撕裂!
仿佛十万座火山同时喷发,岩浆逆冲经脉,熔金锻骨;又似亿万柄神剑齐齐斩落,劈开旧我,重塑神基!顾渊浑身筋络瞬间鼓胀如虬龙,皮肤下泛起赤金色纹路,额角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青砖上,竟发出“嗤嗤”轻响,蒸腾起一缕白烟。
他单膝跪地,膝盖砸得地面嗡嗡震动,嘴角溢出一线黑血,却死死咬住牙关,不吭一声。
满堂修士骇然失色。
“这……这是丹反噬?!”
“不对!致神丹认主了!可为何如此暴烈?!”
“他到底是不是飞神宗的人?怎么连致神丹都压不住?!”
孟昊然站在原地,未再出手,只静静看着顾渊颤抖的背脊,眼中第一次浮起真正的审视之意。
三息之后。
顾渊猛地抬头。
双眼睁开的瞬间,两道金芒如实质般迸射而出,刺得离得近的两名修士惨叫捂眼,泪水横流。
他体表赤金纹路缓缓隐去,皮肤恢复如常,唯有眉心一点朱砂似的印记若隐若现,似烙印,又似胎记。
他缓缓站起身,气息平稳,甚至比先前更沉、更静,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而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却比刚才强了十倍不止。
他抬起手,摊开掌心。
一缕灰雾,正悄然盘旋于他指尖。
那雾气极淡,近乎透明,却让整个水灵阁内的空气骤然一凝。连墙上悬挂的山水画中奔涌的云海,都在这一刻停滞了流动;柜格中陈列的丹药,光芒尽数黯淡下去,仿佛臣服。
孟昊然瞳孔骤然收缩。
“玄阴引……”
他喃喃吐出四个字,声音极轻,却像惊雷劈在孟原耳中。
孟原脸色瞬间惨白:“四叔祖,您说什么?玄阴引?!那不是……太阴真水独门秘术?!”
孟昊然没回答,只死死盯着顾渊掌心那缕灰雾,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见过太阴真水?”
顾渊收拢五指,灰雾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直抵神魂的力量:“孟前辈认得此物?”
孟昊然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竟对着顾渊深深一揖:“老朽孟昊然,见过玄阴传人。”
满堂哗然!
孟原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孟家神丹师,下位神灵,竟向一个十方仙帝躬身行礼?!
“四叔祖!您疯了?!”
孟昊然直起身,摆手制止孟原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玄阴引,非太阴真水亲授不可得。此术早已失传万载,唯有当年随她游历诸天的‘九阴使’一脉尚存残谱。而九阴使……皆为她座下丹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顾渊双目:“小友,你若真是飞神宗弟子,今日便不可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顾渊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只缓缓取出一枚青玉小瓶,搁在柜台上。
瓶中,静静躺着三粒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丹药,表面布满细密银纹,形如龟甲,隐隐透出冰寒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