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一叩，清脆的声响如钟磬余韵，在水灵阁静谧的空气里微微荡开。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灵茶叶，叶脉泛着淡青色的微光，仿佛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澄澈的茶汤里缓缓游动。茶香清冽，却压不住他鼻尖萦绕的那一缕丹香——那香气似有若无，却如丝如缕，缠绕着神魂最深处的一根弦，轻轻一拨，便震得他丹田内蛰伏已久的仙元力躁动翻涌，似要破体而出。
他不动声色地收敛气息，将那一丝悸动尽数压回识海深处。
就在这时，后堂帘幕轻掀，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来人未着丹师常穿的赤焰长袍，反倒是一袭素净灰衣，袖口与领缘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行走间不带半分烟火气。面容清癯，双目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幽火藏于深潭之下，只一眼扫来，便让顾渊脊背微紧——这并非神识压迫，而是某种源自大道本源的凝视，如刀锋贴颈，无声无息，却令人汗毛倒竖。
“孟家丹师，孟临。”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钟轻撞，字字清晰落进耳中，连柜台后那几个屏息旁观的客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顾渊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嗒”。
“顾渊。”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无声无息，却似有无形雷霆炸裂于方寸之间。孟临眼底幽火微颤，顾渊瞳孔深处则掠过一瞬极淡的银芒——那是太阴真水残留在他神魂中的印记，本能示警。
孟临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踱至柜台前，目光落在那三千枚神石上，唇角微扬：“果然豪阔。不过……”他指尖忽而抬起，虚虚一点柜格顶端那只透明玉盒，“致神丹，非寻常买卖。孟某虽是丹师，却也得验明真伪，方敢交付。”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一划。
一道银白火焰倏然跃出，细若游丝，却炽烈如熔金，竟在空气中拖曳出半寸长的灼痕，尚未消散，已悄然没入玉盒禁制之中。
嗡——
玉盒表面浮起一层涟漪般的波光，禁制层层剥落，如冰霜遇阳，无声消融。盒盖自动开启，一枚褐色丹药静静悬浮于盒中，缓缓旋转，金色流光随其律动，周身丹纹如活物般微微呼吸，散发出一种近乎神性的韵律。
孟临并未伸手去取，只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牢牢锁住顾渊：“丹是真丹。但买丹之人，是否真能承受其力，才是关键。”
他话锋陡转，语气沉了下来：“致神丹，炼化之时需以神火引药力入窍，冲开神门九重锁。寻常十方仙帝服之，十个里有九个爆体而亡，剩下一个，也得废掉三成根基，终生难登神位。你……”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十方仙帝？”
顾渊神色未变，甚至未曾抬眼，只平静道：“是。”
孟临眼中幽火骤盛，仿佛被这句话激起了某种久违的兴致。他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团银白火焰无声腾起，悬于半尺高空，焰心幽暗，边缘却锋利如刃，竟隐隐勾勒出一座微型丹炉的轮廓——炉身镌刻九道符文，每一道都流转着古老而森严的法则气息。
“此为‘九劫炼心火’，孟家祖传神火，专克虚妄。”孟临声音低沉，“你若真欲购丹，须以此火焚身一刻，若神魂不溃、仙元不散，孟某亲手为你启丹，并赠一枚‘镇神符’，助你压住初炼时的药力反噬。”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柜台后那几个客人早已退至墙角，脸色发白。有人认出那银白火焰，失声低呼：“九劫炼心火……传闻此火焚过神灵之躯，竟能逼出潜藏万年的业障！”
孟原站在孟临身后，面露忧色，嘴唇微动，似想劝阻，却被孟临一个眼神止住。
顾渊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如寒潭投石，涟漪未起便已平复，却让孟临瞳孔猛地一缩。
顾渊缓缓起身，灰袍下摆拂过地面，未带一丝尘埃。他缓步向前，直至站定在那团银白火焰三尺之外。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扭曲，连光线都在颤抖。可他的衣袍、发丝、乃至睫毛，皆纹丝不动。
“好。”他吐出一字，干净利落。
孟临眼中幽火暴涨，左手掐诀，口中低喝：“燃！”
银白火焰骤然暴涨，如怒龙腾空，瞬间化作一张丈许巨口，朝着顾渊当头罩下！
火焰未至，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已刺入识海——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神魂被强行剥离、审视、煅烧的剧痛！顾渊眼前幻象丛生：孔家庄南庄的断壁残垣在烈焰中坍塌，妇孺哭嚎化作尖啸钻入耳膜，白伦狞笑着将一把淬毒匕首捅进阿沅胸口……无数记忆碎片被火焰撕扯、翻搅，暴露出最深的恐惧与执念。
他额角青筋微跳，却未闭眼，更未后退半步。
就在火焰即将吞噬他眉心的刹那，他识海深处，一道银色符箓悄然浮现——那是太阴真水所留，以亿万年寒髓凝成的“太阴守心印”。符箓无声一旋，所有幻象如雪遇骄阳，顷刻消融。识海重归清明，唯有一片浩渺银光，映照出他自身意志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银白火焰撞上他眉心，竟未能寸进。
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声，如同滚烫铁块浸入寒泉，蒸腾起一缕青烟。
孟临面色剧变，手中法诀猛然收紧，银白火焰疯狂压缩，最终化作一点米粒大小的星火，狠狠烙入顾渊眉心！
没有血，没有焦痕。
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自眉心缓缓渗入，沿着奇经八脉疾驰而下，所过之处，仙元力如沸水翻腾，每一寸经络都被这神火反复淬炼、提纯、重塑！
顾渊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咽下，嘴角溢出一缕鲜红，滴落在灰袍前襟，迅速被衣料吸尽，不留痕迹。
他站着，如松如岳，任那神火在体内横冲直撞，任那剧痛如万针攒刺，任那神魂被反复碾磨——只是呼吸，比方才更沉、更稳。
一息。
两息。
三息……
整整十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