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灵阁后巷,子时三刻。若你信我,便来。若不信……”他顿了顿,身影已融入后堂阴影,“那枚致神丹,你带不走。”
帘栊垂落,隔绝内外。
顾渊站在原地,指尖残留着玉盒的微凉,识海里那声“孩子”犹在回响,左手小指根部的朱砂痣,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轻轻搏动。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清醒。
不对劲。处处都不对劲。
白越的试探,孟丹师的洞悉,致神丹的“认主”,还有那句关于太阴真水的提示……这孤山城,这水灵阁,这看似寻常的丹药买卖,竟像一张早已织就的网,只等他踏入其中。
可退路呢?
没有退路。致神丹是唯一能让他在短期内冲击神灵之境的钥匙,是他替孔家庄南庄讨还血债的唯一指望。错过今日,不知又要等多少年,多少次生死搏杀,才能凑齐三千神石,再寻到一枚真正的致神丹。
他抬眸,目光扫过水灵阁内悬挂的山水字画。画中山势嶙峋,云海翻涌,笔意苍劲,墨色深处,隐约可见几道极淡的朱砂勾勒的细线,蜿蜒如脉,竟与他左手小指那颗朱砂痣的形态诡异地遥相呼应。
顾渊收回视线,朝孟原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出水灵阁,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街市喧嚣如旧。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在吆喝,孩童追逐花猫的笑声清脆。可顾渊再看这人间烟火,只觉一层厚重迷雾悄然笼罩——这孤山城,每一砖,每一片瓦,每一缕飘过的风,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尚未读懂的往事。
他沿着来路折返,却未回客栈,而是拐进一条更僻静的窄巷。巷子尽头,一堵爬满枯藤的断墙下,他停下脚步,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却无比凝练的仙元力,轻轻点在墙面一处凸起的青砖上。
“咔哒。”
一声轻响,青砖向内凹陷,整堵墙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幽深,散发着陈年泥土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顾渊毫不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足十步见方的密室。四壁粗糙,中央只有一方石台,台上静静躺着一枚半截断裂的青铜令牌,令牌上蚀刻的纹路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唯余一角,尚能辨出半个“孔”字。
顾渊走到石台前,缓缓蹲下。他凝视着那半枚令牌,指尖颤抖着,却不敢触碰。良久,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再睁开时,眸中已是寒潭深水,再无波澜。
他取出纳戒中的致神丹玉盒,打开,小心翼翼将丹药倾入掌心。褐色丹丸躺在他掌纹中央,流光温柔,丹纹如环。
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件——那是他从孔家庄废墟中,亲手掘出的半块祖祠牌位碎片。碎片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南庄顾氏,血脉不灭。”
顾渊将碎片置于致神丹上方,两物之间,相距不过寸许。
然后,他催动体内仅存的、被废丹田艰难维系的那一线仙元力,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裹住那枚致神丹,朝着碎片上的朱砂字迹,轻轻一送。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一缕比发丝更细的金色丹气,自致神丹顶端悄然逸出,如游龙般蜿蜒而下,精准地没入那行朱砂小字之中。
刹那间——
“嗡!”
整块牌位碎片剧烈震颤!那行朱砂小字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朱砂迅速晕染、扩张,眨眼间,便在碎片正面,勾勒出一幅完整的、栩栩如生的画卷:
画中,是一座巍峨的庄园,庄门高悬“孔家庄”匾额,门前石狮威武,庭院深深。画卷左侧,一群妇孺正簇拥着一位白发老妪,老妪手中拄着一根缠绕藤蔓的拐杖,拐杖顶端,赫然镶嵌着一枚与顾渊左手小指朱砂痣形状完全一致的赤色晶石!
画卷右侧,数十名手持刀兵的甲士列队而立,为首者身着玄甲,腰悬长剑,剑柄上亦有一枚赤晶,位置、色泽、纹理,与老妪拐杖顶端、与顾渊小指朱砂痣,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画卷中央,一袭灰袍少年背影挺立,仰望着庄园上空那轮血月——那灰袍的样式,与顾渊此刻身上所穿,一模一样!
顾渊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血月……灰袍……赤晶……朱砂痣……
所有碎片,所有伏笔,所有被刻意遗忘又被命运强行撕开的伤口,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原来他不是误入此界,不是偶然流落孤山城。
他是被送回来的。
被那个在血月之下,拼死将他推出庄园结界的老人,用尽最后一丝神力,以血脉为引,以朱砂为契,送回这宿命之地!
而那枚致神丹,从来就不是什么机缘巧合的丹药。
它是钥匙,是信标,是孔家庄南庄,留给血脉后人,唯一的、最后的……回家的路。
密室中,寂静无声。
唯有那枚致神丹,在顾渊掌心,缓缓旋转,流光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