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白伦带人扫平南庄之后，白家并未派人处理善后，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和散落在废墟中的遗物便一直保持着原样。

如今被蜂拥而至的看客们踩踏翻动，更是凌乱不堪。

合葬坑上覆盖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得薄了一层，隐约能看到下面露出的衣角和骸骨，让路过的人纷纷侧目避让。

孔家庄剩下的东、北、西三庄的人，此前只知道孤山城四大势力联手覆灭了步家庄的两支脉，正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不知道四大势力为何突然对步家庄动手，更不......

顾渊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杯中灵茶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腾，却遮不住他眼底那一抹近乎灼烧的专注。他不动声色地凝视着高处那只透明玉盒——致神丹仍在缓缓旋转，流光如活水般在褐色丹体上起伏奔涌，年轮般的丹纹随光流转，仿佛呼吸般自有节律。这绝非赝品所能模仿的韵律，更非寻常神丹师所能复刻的天工。

就在他目光锁定丹药的刹那，后堂帘栊轻掀，一道青袍身影缓步而出。

那人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清癯，眉宇间不见丹师惯有的烟火气，反倒透出几分山野隐士般的疏朗。他手中未持丹炉，未携药杵，只袖口微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肤色泛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手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耳垂上悬着一枚细小的赤铜铃铛，随着步履轻移，竟无声无响，仿佛那铃铛只是虚影，又似被某种极尽精微的禁制封死了所有音波。

“孟丹师。”孟原立刻躬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重，“这位客人欲购致神丹。”

孟丹师未应声，目光先落在柜台上的三千枚神石上。他并未如寻常修士那般以神识粗略扫过便了事，而是缓步上前，俯身，伸出食指，指尖距神石寸许悬停——一股极淡、极柔的赤色火息自他指尖悄然溢出，如雾似纱，轻轻拂过神石表面。那火息不灼不烫，却令三千枚神石同时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涟漪状光晕，仿佛整片神石海面被无形之风掠过。

顾渊瞳孔微缩。

这不是试探真伪，而是验“源”。

神石虽为天地所孕，但不同矿脉、不同开采年份、不同炼化手法，其内蕴的神元波动皆有细微差别。真正顶尖的神丹师，能以本命神火为引，感应神石是否出自同一座上古矿脉，是否经由同一套炼化阵法提纯——因致神丹炼制时需以神石为引，点燃丹炉核心，若神石品质参差，极易导致神火失控，丹毁人亡。而孟丹师此举，分明是在确认顾渊所付神石是否“纯净如一”，是否足以承载致神丹最后一步的焚神之焰。

火息收，孟丹师直起身，望向顾渊，唇角微扬：“神石无瑕，脉络归一，确是上古‘玄霜矿’所出，经飞神宗‘九转凝魄阵’提纯——阁下与查庸谷主，倒真是有缘。”

顾渊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颔首道：“丹师好眼力。”

孟丹师笑意渐深，目光转向那枚致神丹，抬手轻点玉盒一角。盒上禁制无声溃散，如薄冰消融，玉盒自行开启，一股凝练到极致的丹香骤然弥漫开来——并非浓烈扑鼻，而似一缕游丝，钻入鼻窍后直抵识海，竟让顾渊体内沉寂已久的十方仙帝修为隐隐震动，仿佛久旱的河床听见了春雷。

“请。”孟丹师退开半步，将玉盒推至顾渊面前。

顾渊伸手，指尖将触未触丹药之际，异变陡生！

那枚缓缓旋转的致神丹，突兀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丹体表面的金色流光剧烈翻涌，竟在刹那间凝成一道纤细如发的金线，倏然射出，直刺顾渊眉心！

速度快若闪电，毫无征兆，连孟原都来不及惊呼，孟丹师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袖袍微动，却并未阻拦。

顾渊根本来不及闪避，甚至来不及运转仙元防御——那金线已没入眉心，如针尖刺入，却无痛楚，只有一股浩瀚、古老、不容置疑的意志轰然灌入识海！

霎时间，无数破碎画面在他神魂深处炸开：

——血月当空，一座坍塌的山门匾额上，“孔家庄”三字染满暗红；

——焦黑的土地上，断剑斜插，剑柄缠绕着半截褪色的蓝布衣袖；

——一只苍白的手紧攥着半块碎裂的玉珏，玉珏上“南庄”二字血迹斑斑，而那手掌的指腹，赫然有一颗朱砂痣，位置、形状，与顾渊左手小指根部一模一样……

画面如潮水退去，只余下一个声音，苍凉、低哑，如同跨越万载光阴的叹息，在他识海深处久久回荡：

“……孩子，你终于来了。”

顾渊浑身一震，指尖猛地扣住柜台边缘，指节泛白，呼吸骤然粗重。他死死盯着那枚致神丹，丹药已恢复旋转，流光依旧，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击从未发生。

孟丹师静静看着他，眼神幽深如古井：“此丹有灵，择主而认。它认了你，便是你命里该得之物。”

孟原听得云里雾里，只觉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诡异，却不敢插话，只悄悄擦了擦额角冷汗。

顾渊喉结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识海中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他缓缓收回手，将玉盒合拢，收入纳戒。动作平稳，唯有袖口下，右手拇指正用力按压着左手小指根部那颗朱砂痣——温热，微痒，仿佛刚刚被那道金线唤醒。

“多谢丹师。”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孟丹师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顾渊，语声极轻：“致神丹，需以‘太阴真水’为引，方能涤净丹毒，激发出全部神效。否则，纵使服下，亦不过徒增三日神力，反噬经脉，十日之内，仙基崩解。”

顾渊脚步一顿，脊背瞬间绷紧。

太阴真水！他曾在诸天位面与太阴真水缔结契约，那老怪物此刻正沉睡于他丹田深处，以残存神力护持他这具被废丹田的生机。可此事，除了他自己，天地间再无第二人知晓！

孟丹师如何得知？！

他猛然回头，目光如电，直刺孟丹师背影。

孟丹师却似浑然未觉，只抬手抚了抚左耳垂那枚赤铜铃铛，铃铛依旧无声，唯有他唇边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似悲悯，似了然，又似……等待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