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今夜的月只有一个弯弯尖钩。

柜山道场的气息变了，不单单如此，是整个外柜山的气息变了。

邪祟没有出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干燥气味，就像是缺失了水分。

一行人没有在柜山道场外滞留太久，朝着神道山的方向赶路，直至远离柜山道场范围后，速度才稍稍慢一些，恢复正常。

秦天倾长舒一口气，开了口：“看来，袁印信不仅仅是因为天雷被吓走的。魃魈太活跃。周三命的两道阴魂都被直接摄取，首座神明也无法挣脱。这遮......

罗彬喉头一甜，舌尖泛起铁锈味，他抬手抹了抹嘴角，指尖沾着一点暗红。那血色在灯笼光下竟泛着微青，像浸过霜的苔藓。他盯着指尖，瞳孔骤然收缩——这血，不是自己的。

血丝正从指腹伤口边缘缓缓爬出，细如蛛网，却带着微弱脉动，仿佛活物在呼吸。罗彬猛地攥拳，指甲深陷掌心，剧痛刺入神经，可那血丝非但未止，反而沿着手腕内侧向上蜿蜒，一路攀至小臂，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灰白鳞纹，触感僵硬如陈年棺木。

“不对……”他咬牙低语，声音干涩发哑，“首座没碰我，血不该带阴气。”

可那血丝已钻进袖口，凉意顺着经络直冲心口。罗彬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墙壁，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闭眼凝神，三蛊在脐下丹田嗡鸣共振，金蚕蛊首尾相衔，盘成一道微光轮环——这是本命蛊最警觉的征兆。

门外忽有风掠过檐角，灯笼光影剧烈晃动，明灭之间，墙上竟浮出半道影子。

不是他的。

那影子六耳六目，轮廓模糊，却分明悬于他身后三寸，不随灯影摇曳，反似扎根于砖缝之中。罗彬猛然睁眼，肩颈肌肉绷紧如弓弦，余光扫向墙角铜镜——镜中只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而那影子，赫然在镜外真实存在！

“该阔……”他喉结滚动，吐出这两个字时，舌根泛起苦腥，像是吞下整把腐烂的槐花。

影子无声蠕动，六只眼睛齐齐转向罗彬后颈。他颈后皮肤倏然刺痒，低头一看，衣领边缘已渗出淡红水痕，湿透布料，滴落在地——那不是血，是浓稠的、泛着油光的胭脂色浆液，落地即凝，凝成六枚微小的菱形印痕，排列如卦象。

震位！巽位！坎位！离位！艮位！兑位！

先天六爻，全齐。

罗彬脑中轰然炸开伊懿曾撕碎的半张黄纸——上面朱砂画的正是此阵，旁注蝇头小楷：“六爻锁魂，借体寄命，非伪阴神不可承，承则蚀骨蚀神，蚀尽方休。”当时他只当是巫女恫吓之语，如今那六个菱形印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皮肉深处陷落，每陷一分，便有细微裂响，仿佛骨骼在被无形之手一寸寸掰开。

“空安……”他嘶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狠狠抠进墙缝，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原来首座神明不是恢复，是被强行灌注！空安借该阔叛变之机，将六爻之力逆向注入首座体内，再借首座与罗彬额头相抵之瞬，完成血契转嫁！该阔碎像逃遁，袁印信吞魂夺魄，而空安……早就在等这一刻，等一个能承住六爻之力的活祭品！

罗彬双腿一软，单膝跪地，冷汗浸透后背。他忽然想起徐彔说过的话：“黑罗刹教众，人人皆是副佛母胎中佛子。”而白纤腹中胎儿……若真诞下，便是黑罗刹教主亲封的“新佛子”，届时六爻之力将借佛子血脉返流空安本体，彻底挣脱明妃殿千年镇压！

“所以……”罗彬喘息粗重，眼前发黑，“白纤不是被下尸血侵蚀……她是容器！”

念头刚落，袖中符纸无火自燃，灰烬飘落，竟在地面拼出一行扭曲藏文：“佛子未诞，六爻不全；六爻不全，该阔不死。”

袁印信吞下的只是该阔残魂，真正核心仍在白纤腹中胎衣里蛰伏！那碎裂神像不过是障眼法，空安故意让袁印信以为斩断了该阔根基，实则将最凶戾的一缕命格，早早种进白纤脐带血中！

罗彬猛地抬头，望向窗外——黑城寺山门方向，隐约传来钟声。不是晨钟，是丧钟。七下，沉闷如擂鼓。

他扑到窗边，扒着窗棂向外望去。演武场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攒动。袁印信立于高台之上，身披赤红道袍，袍角猎猎翻飞，竟无一丝褶皱。他左右各立一人，左是伊懿，右是……罗彬瞳孔骤缩——那人面容清癯，眉心一点朱砂痣，赫然是三年前死在神霄山雷劫下的罗显神！

可罗显神早已魂飞魄散，连灰都化尽了！

袁印信抬手，指向黑城寺方向，唇角微扬。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仿佛早已算准罗彬此刻正望向此处。他身后，六耳六目的虚影缓缓升腾，比之前更凝实，六目齐睁，目光穿透百里山雾，直钉罗彬双眸！

罗彬如遭雷击，脑中闪过无数碎片：袁印信书房暗格里泛黄的《柜山志异》手抄本，其中一页被反复摩挲，墨迹晕染——“奇洛巴者，柜山古神，司刑狱，执六爻判生死，后因私放死狱阎鬼，被剥神骨，囚于柳心棺中”；伊懿被擒时袖口滑落的青铜铃铛，内壁刻着“尼亚朗杜松”四字；还有徐彔曾提过一句：“空安初入黑城寺时，身上挂的铃铛，和罗先生书房那只一模一样……”

所有线索瞬间贯通。

该阔根本不是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