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天倾声音低沉，“是未被污染的傩神血脉。袁天书割了自己一截脊骨，炼成此卵——他早知滕根会噬尽疫蛊，所以提前埋下‘种’。等疫蛊死绝，这枚卵便会吸尽残毒，蜕为新蛊母。”
罗彬手指摩挲着面具背面的刻痕，指腹传来细微的凸起感。那不是刀刻，是活物在木胎上自行蚀刻的痕迹。他忽然明白了守墓人那句“变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冥冥中的命数之中”的真正含义——袁天书不是被算计，而是被“选中”。他叛逃紫苗，弑师夺符，屠戮同门，看似穷凶极恶，实则每一步都在替滕根扫清障碍：清理旧蛊，腾出血脉容器，甚至亲手献祭自身精魄，只为让新蛊母在绝对纯净的废墟上诞生。
“他想当新神。”罗彬低声说。
“不。”秦天倾摇头，“他想当钥匙。封镇要维持百年，百年后谁来启封？袁天书在赌——赌自己能活到那时，赌滕根认他为主，赌守墓人……终将老死。”
三人沉默着穿过寨子。沿途木楼门窗紧闭，偶有咳嗽声从门缝漏出，嘶哑如砂纸磨铁。秦天倾每经一户，便以玉简照门缝，幽光扫过，门内咳声立止，随即响起窸窣爬行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急速退入墙角阴影。白巍默默记下所有声响异常的屋舍，灰四爷则跳上房梁，用爪子扒拉瓦片，露出底下盘踞的墨绿藤须——滕根已悄然爬上梁柱，在暗处编织着第二重牢笼。
寨子中央是座露天傩坛，青石铺就，坛心凿着凹槽，槽中积着半寸黑水，水面浮着三枚铜钱，钱眼穿绳，绳另一端系在坛边三棵枯死的枫树上。罗彬走近细看，铜钱锈迹斑驳，却隐隐透出朱砂色——那是先天算门人画过的镇煞符，早已失效，只余残痕。
“这是‘三才锁魂桩’。”秦天倾蹲下，指尖拨动水面，“原该由三位紫苗长老各执一钱，引地脉气入坛，镇住傩神遗魄。现在……”他指尖轻点水面，黑水荡开涟漪，三枚铜钱下方，赫然映出三张模糊人脸，嘴唇翕动，无声呐喊。
罗彬心头一凛：“他们在坛下？”
“不。”秦天倾摇头，“在铜钱里。魂魄被抽出来，炼成了‘引魂钱’。袁天书用它们钓滕根——饵是魂，钩是疫蛊，线是这坛中黑水。”
灰四爷突然炸毛，冲着坛边一棵枫树猛叫。树干上，不知何时浮出一张人脸轮廓，五官凹陷，皮肤皲裂如陶坯，双眼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人脸缓缓转动，朝向罗彬，裂开的嘴角向上牵扯，露出森白牙床。
罗彬后退半步，右手按上剑柄。
人脸却未攻击，只从孔洞中渗出两道黑雾，雾气升腾，在半空凝成两个字：“归位。”
字迹未散，整座傩坛青石地面突然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直抵三人脚边。裂缝深处，无数细藤破土而出，藤尖泛着幽蓝冷光，缠绕着半透明的婴孩虚影——那是紫苗新生儿的魂魄，被提前抽离，养在藤中，待疫蛊吞噬殆尽，再以新蛊母为引，重新灌入活体，完成“涅槃”。
罗彬瞳孔骤缩。他见过这种虚影，在萨乌山祭坛底部，在浮龟山山神庙供桌之下……所有被滕根选中的地方，都有这些等待归位的魂。
“他要把整座寨子变成苗疆的‘胎宫’。”白巍声音发紧，“让滕根在此产卵，让新蛊母在此孵化，让所有幸存者……成为它的子宫。”
话音未落，灰四爷猛地扑向罗彬后颈，尖爪死死扣进皮肉！剧痛钻心，罗彬眼前一黑，耳畔却响起无数婴儿啼哭，凄厉尖锐，直刺神魂。他踉跄跪地，左手撑住青石，掌心裂开一道血口，鲜血滴入裂缝——
刹那间，所有藤尖蓝光暴涨，婴孩虚影齐齐转向罗彬，张开小嘴，无声吮吸。
秦天倾玉简爆发出刺目白光，白巍青铜铃狂震，音波如刀劈开哭声。灰四爷嘶叫着咬破自己舌尖，一口血喷在罗彬颈后伤口上，血珠落地，竟化作金粉，簌簌融入青石裂缝。
哭声戛然而止。
婴孩虚影如烟消散，藤尖蓝光黯淡，缓缓缩回地底。
罗彬喘着粗气抬头，额角冷汗涔涔。他看见自己滴落的血，在青石上蜿蜒成一道细线，线尾竟与坛心黑水相连，水面上，三枚铜钱正微微震颤，钱眼中的朱砂符纹，竟开始泛起微弱红光。
“先天算……”他喃喃道。
秦天倾扶起他，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震动：“你血里有先天算的‘胎息’。你才是真正的引子。”
罗彬怔住。
白巍却忽然笑了，笑声干涩：“难怪茅先生非要你来。他早知道——你不是来救紫苗的，你是来‘接生’的。”
接生？接谁的生？
罗彬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左手。掌心纹路深处，那蛛网般的墨绿细线正加速搏动，与坛心黑水的节奏完全一致。而远处山峦轮廓，隐约可见一抹青影盘踞——那是滕根主根的走向，正从傩神庙方向，笔直延伸至此，终点，正是这座傩坛。
他忽然懂了茅有三为何坚持让他亲自来紫苗寨。
不是为了带走人。
是为了让滕根认主。
为了让他，在这胎宫中央，亲手剖开自己的影子，把那蛰伏已久的藤根，迎进血肉。
远处，山雾翻涌，一缕青烟自柜山方向飘来，烟中裹着淡淡檀香——那是罗显神终于起身了。而雾霭深处，袁天书的身影静立崖边，手中四规明镜斜指傩坛，镜面映出的，不是罗彬，而是他身后那棵枯枫树。树干上，人脸轮廓正缓缓闭合双眼，唇缝间，渗出一缕与罗彬颈后伤口一模一样的金粉。
风起了。
雾散了一角。
罗彬慢慢直起身，抹去嘴角血迹，望向傩坛中心那三枚震颤的铜钱。
他没拔剑。
只是抬起左手，将掌心朝向黑水。
血，还在流。
藤，还在搏。
而坛下深处，某种东西，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叩击着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