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抬头望来,指尖沾着橘络,腕骨凸出得惊人。他没起身,只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轮椅扶手上,另一半递向赵亚洲:“老爷子刚睡醒,说想见你。”
赵亚洲盯着那瓣橘子。橙红果肉在晨光里泛着蜜色,汁水饱满得几乎要滴落。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带他去章家做客,陈安蹲在葡萄架下给他摘果子,被藤蔓划破的手背渗出血珠,却把最大最甜的一串塞进他怀里:“赵叔说,你以后要当我姐夫的。”
“我不稀罕见他。”赵亚洲嗓音沙哑。
陈安垂眼,用指甲轻轻刮掉橘瓣上最后一丝白络:“他说,你妈坟前的柏树死了三年,今年清明你没去浇水。”
赵亚洲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棵柏树是母亲下葬时他亲手栽的,树根下埋着母亲生前最爱的翡翠镯子——去年暴雨冲垮了墓园围墙,他悄悄去修过三次,却从没告诉任何人。
“他还说……”陈安把橘子放回扶手,轮椅碾过落叶发出细碎声响,“你妹妹的毕业照,现在挂在病房床头第三颗钉子上。你爸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数她领口别着的校徽。”
赵亚洲的膝盖开始发软。他扶住梧桐树粗糙的树皮,指甲缝里嵌进树屑。身后传来轮椅缓缓转动的轴承声,陈安没看他,只朝病房楼方向抬了抬下巴:“电梯在那边。你要是不敢进去,我现在就打电话叫政委派两个战士来——他们昨天刚演练完反劫持,动作挺利索。”
话音未落,赵亚洲已大步跨进电梯。金属门合拢的瞬间,他看见陈安仍坐在长椅上剥第二颗橘子,晨光把他单薄的肩胛骨轮廓描得清晰如刀刻。电梯上升时,赵亚洲盯着数字跳动:1、2、3……他忽然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可眼角干得发烫。
推开VIP病房门时,章龙象正靠在床头喝粥。老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古井。赵亚洲僵在门口,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肋骨。
“坐。”章龙象放下瓷勺,示意床边的凳子,“粥凉了,你替我喝完。”
赵亚洲机械地坐下,捧起那碗还温着的猪肝粥。米粒软糯,肝片嫩滑,咸鲜里透着一丝姜末的辛辣。他一口口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滚烫的炭火。
章龙象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亚洲,你还记得你妈临终前说什么吗?”
赵亚洲握着碗的手一颤,热粥溅在手背上。他当然记得——母亲枯瘦的手攥着他衣角,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天花板:“别……别让陈安……替我……守灵……”
“她怕你恨他。”章龙象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赵亚洲耳膜上,“可她不知道,我让她嫁给你爸时,就说过:陈家的男人,骨头比钢硬,心比棉花软。你妈当年不信,现在信了吧?”
窗外梧桐叶影晃动,光影在雪白墙面上游移如蛇。赵亚洲终于抬眼,看见章龙象床头柜上摆着张泛黄照片:少年陈安穿着洗旧的绿军装,臂弯里抱着襁褓中的赵旻,笑容干净得能映出整个春天。
“老爷子……”赵亚洲喉咙发紧,“您到底想说什么?”
章龙象掀开薄被,露出缠着绷带的小腿:“昨儿半夜肝腹水又涨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赵亚洲惨白的脸,“可我要是死了,陈安就得回部队。他走那天,秦江明会亲自送他到边防哨所——听说那边海拔四千八,氧气含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五十八。”
赵亚洲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他想起张靖说的“清场”,想起吴迪财务总监被带走的新闻,想起李晋在电话里咬牙切齿的“几十个亿”。原来所有人都在赌,赌章龙象这盏油灯何时熄灭,赌陈安这枚棋子何时离局。
“所以呢?”赵亚洲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您让我来,就是为了看您怎么死?”
章龙象忽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像春水揉皱的宣纸:“不。我是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登阶。”老人枯瘦的手指向窗外——军区总医院主楼顶端,一面五星红旗正猎猎招展,“你爸当年跪着求我收下陈安时,说他儿子将来要当将军。我摇头说,当将军容易,当人难。现在我倒觉得……”他咳嗽两声,咳得肩胛骨嶙峋起伏,“他快做到了。”
赵亚洲顺着老人手指望去。阳光正穿透云层,将整面红旗染成熔金。风势渐猛,旗面鼓荡如战鼓轰鸣,猎猎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昨夜暴雨中陈安跪在积水里的身影,想起他递来橘子时指尖的温度,想起那句被雨水冲得模糊却始终未改的诺言。
病房陷入长久沉默。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像秒针在丈量生命最后的刻度。
章龙象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赵亚洲端着空碗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梧桐道上,陈安正推着空轮椅慢慢走远,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标枪。他忽然弯腰,从路边草丛里捡起一朵被风吹落的桂花,仔细拂去花瓣上的尘土,然后放进衬衫口袋。
赵亚洲摸出手机,拨通李晋号码。听筒里传来忙音的间隙,他盯着陈安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开口:“李晋,告诉凯雷那边……青锋实业的股份,我全让给陈安。但有个条件——”他停顿片刻,声音平静得令自己都心惊,“让他教我妹妹开车。就从明天开始。”
电话那头传来李晋震惊的抽气声,赵亚洲却已挂断。他转身走向病房门口,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站定,最后看了眼床上安睡的老人。章龙象的呼吸平稳悠长,像退潮后静默的海。赵亚洲伸手关灯,黑暗温柔地漫上来,唯有窗外红旗仍在风中翻卷不息,烈烈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