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多了,回家吧。”
我看到了方婕眼神里的不善,或者说喝醉酒的人都是这样的,喝醉的时候盯人会给人一种眼神很不友好的感觉。
而方婕在听到我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也仿佛受到了刺激一样,突然一把打掉了我的手,醉醺醺的激动道:“回什么家,我哪有家?”
说着方婕痴痴的对着我和苏婉笑了起来:“你们都有家,我没有,你们回去吧,不用管我。”
我听到方婕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婉也知道方婕这段时间心里很苦闷,......
唐会酒吧的灯光昏黄,像一勺融化的琥珀,浇在深红丝绒沙发上。水晶吊灯悬在头顶,光晕一圈圈荡开,照得人眉眼发亮,也照得人影子斜斜地拉长、扭曲、又叠在一起。我刚踏进大门,门口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齐齐偏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再落到身后张君和宁海身上,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确认——确认我是谁,确认我身后站着谁,确认今晚这地方,气场得重新排布。
服务生小跑着迎上来,声音压得低却清晰:“安哥,您来啦?包间给您留着呢,‘听松’,视野最好,隔音也最严。”
我没应声,只抬了脚往里走。张君侧身跟上,顺手把一张卡塞进服务生手里:“两瓶82年拉菲,三瓶马爹利XO,冰桶配齐,再上两份鱼子酱,不加柠檬,原味。”
服务生指尖一颤,没接稳,卡差点滑落。他慌忙攥住,喉结滚动一下,点头如捣蒜:“好、好嘞!”
“你倒大方。”我边走边说,语气没起伏。
张君笑了一声:“安哥,你今儿是主,咱们是陪。钱花出去,不是为买醉,是为把心里那团火,烧成光。”
我没接这话,只是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向吧台尽头。那儿坐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刷手机。我认得他——唐会的内保主管陈铁英。他抬头看见我,手一顿,手机屏幕暗下去,随即站起身,朝这边走来。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声音沉而稳,像鼓点。
他在我面前半步外站定,微微颔首:“安哥。”
我没说话,只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很轻,但陈铁英肩线明显绷紧了一瞬,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他没躲,也没笑,只垂着眼,等我开口。
我看着他耳后一道旧疤,淡粉色,像被刀尖划过又愈合的痕迹,忽然问:“那天的事,你还记得?”
他眼皮都没眨:“记得。您没动手,我们先动的手。错在我们。”
“错在哪?”
“错在……没看清楚人。”
我笑了,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纹路泛起:“看清楚人,是你们的饭碗。饭碗端不稳,就该换人端。”
陈铁英沉默三秒,喉结上下一滚,声音更低:“以后,您来,门敞着,人站着,酒温着。”
我点点头,转身往包间走。身后,陈铁英没跟,只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板里的楔子。
“听松”包间在二楼拐角,推开门,檀香混着雪松味扑面而来,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凉意。墙上挂着一幅水墨松图,松针根根分明,墨色浓淡之间透出风骨。张君没坐,径直走到音响旁调音量,刘云樵则靠窗站着,手指轻轻叩着玻璃,目光投向窗外车流,像在数路灯,又像在等人。宁海最闲不住,抄起桌上银托盘里的冰夹,咔哒一声夹起一块方冰,在杯沿转了三圈,冰块撞壁,叮铃作响。
“安哥,喝什么?”宁海把冰块丢进杯底,仰头问我。
我盯着那杯里晃动的冰,水珠顺着杯壁滑落,像泪。忽然想起章泽楠今天傍晚坐在我对面的样子——她穿着月白旗袍,领口一枚翡翠扣,腕上那只百达翡丽在夕阳下泛着柔光。她说话时,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可那笑意却藏不住,是真觉得我傻,又真觉得我可爱。她说“你对我的好,我心里一直知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耳朵里,可那分量,却压得我胸口发闷。
“伏特加。”我说,“纯的。”
张君一愣:“安哥,你以前不碰烈的。”
“今天碰。”
宁海立刻倒酒,透明液体注入杯中,没加冰,没加水,一杯见底。我仰头灌下去,辛辣直冲天灵盖,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胃里瞬间烧起一团火。火往上窜,烧得眼睛发烫,可烧不掉心里那点堵——那点堵不是气,不是怨,是比气更沉、比怨更钝的东西:它叫“无能”。
我放下空杯,指节抵着太阳穴揉了揉,忽然问:“君哥,你当年非法拘禁进去那十二天,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干啥?”
张君正拧开一瓶马爹利,闻言手一顿,酒液洒了两滴在桌面上。他抹了把脸,笑得有点涩:“第一件事?给老婆煮了一锅挂面。她爱吃阳春面,汤清,蛋花嫩,葱花撒得匀。我蹲在厨房灶台前,手抖,火候大了,面坨了,蛋也老了。她吃的时候没说话,就埋头吃完了,吃完还把碗洗了。”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半分,“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十几天,连自来水费都交不起,怕停水,每天半夜拎桶去隔壁楼道接水,接满一桶,拎上六楼,倒进缸里。缸底下垫了三块砖,怕孩子碰翻。”
包间里静了一瞬。刘云樵叩窗的手停了。宁海夹冰的手也停了。
我盯着杯底残留的一滴伏特加,它缓缓滑落,像一颗迟来的雨。
“安哥……”宁海想开口。
我摆摆手,打断他:“别劝。我今晚就想喝,就想听这些话。”
张君点点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伏特加,一口干了,辣得皱眉,却没哼一声。他擦擦嘴,忽然说:“其实我懂你。真懂。你不是怕楠姐,是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拼尽全力,还是只能站在她身后,看她爸的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你所有打算、所有计划、所有咬牙切齿的‘我能行’,全冲得七零八落。”他盯着我,“这感觉,比蹲号子还难受,对吧?”
我没答。可胸口那团火,忽然跳得更猛了。
刘云樵这时转过身,终于开口:“安子,你有没有想过,你跟楠姐之间,从来就不是‘谁帮谁’的关系?”
我抬眼看他。
他走到桌边,没坐,只把玩着一枚骰子,黑白两色,在指间翻转:“你看她爸拿钱,觉得那是‘施舍’。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爸为什么肯拿?就因为你是安子?还是因为你跟楠姐站在一起,已经成了‘一家’?”他顿了顿,骰子停在他掌心,“你拼命想证明自己能扛起一切,可楠姐要的,从来不是你一个人把天扛塌。她要的是,你往前走的时候,她能牵着你的手一起走——哪怕你走得慢,哪怕你摔一跤,她也不嫌你脏。”
我怔住。
宁海小声插话:“东哥说得对。楠姐上次在万佛陵园,给你递纸巾的时候,手指都是抖的。她不是演的,她真怕你崩了。”
张君接着补了一句:“她爸那十个亿,不是砸钱,是认人。认你这个人,值这个价。”
包间门突然被敲了三下。
不急,不重,节奏均匀。
张君皱眉:“谁?”
门外传来一个女声,清亮带笑:“安哥在吗?听说您来了,唐总让我送点东西。”
门推开一条缝,进来个穿黑色短裙的姑娘,手里托着个紫檀木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卧着一只青玉蝉,通体碧透,蝉翼薄如纸,脉络纤毫毕现。她把盒子放在我面前,躬身退了半步:“唐总说,玉蝉谐音‘蝉联’,取‘一鸣惊人,连绵不绝’之意。祝安哥,步步登阶。”
我盯着那只蝉。蝉腹下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非金非玉,唯心所持。”
心,所持。
我伸手,指尖拂过玉蝉冰凉的脊背。它太冷,冷得像一块凝固的月光。可就在那一瞬,我忽然想起章泽楠昨天夜里说的话——她靠在四合院廊下那盏老式宫灯旁,灯影摇曳,映得她侧脸轮廓柔和:“你呀,就是太想把全世界扛在肩上。可你忘了,有些路,本就该两个人并肩走。你走左边,我走右边,风来了,我替你挡一半;雨来了,你替我撑一把伞。这才叫‘登阶’,不是你一个人蹬着梯子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