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收回手,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告诉唐总,东西,我收了。让他放心,唐会的场子,以后只要我在燕京一天,没人敢动。”
姑娘笑着应下,退了出去。
门关上,张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默默又给我倒了半杯伏特加。这一次,他加了冰。冰块在酒里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我端起杯子,没喝,只看着那冰。
冰在融化,边缘变钝,水珠沿着杯壁往下爬,蜿蜒成一道湿痕。像一条小路,从高处蜿蜒向下,却始终没断。
“君哥,”我忽然开口,“明天一早,你帮我约银行的人。不是贷款,是咨询——奥运村两个项目,如果全用自有资金开发,现金流怎么调度,回款周期怎么卡,利润率怎么压到最低风险线。我要一份详细到每一分钱的测算表。”
张君一愣:“安哥,你真不……”
“不借。”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十个亿,我收。但钱怎么花,花在哪,什么时候花,每一笔账,都得我自己算清楚。章龙象的钱,是火种;可怎么点火、怎么控火、怎么让这火烧得旺而不燎原——得是我来。”
刘云樵笑了,终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红酒:“这才是你。”
宁海赶紧接话:“对!安哥,这才是你!我这就打电话,明早八点,建行、工行、招行,三家分行行长,全给您约上!”
我点点头,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起。微信置顶是章泽楠的名字,头像是一张旧照片——她穿着学生装,站在近江大学梧桐道上,风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笑容干净得像初春的溪水。我点开对话框,指尖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敲下:
“刚喝完酒。伏特加,纯的。辣得眼睛疼。
但想通了一件事:钱是他的,路是我的。
我走我的路,他铺他的桥。
桥再宽,我也得自己迈腿过去。
所以……明天开始,咱俩一起管账。你管总,我管细。
你签字,我跑腿。
你拍板,我执行。
行不行?”
发送键按下。
三秒后,手机震动。
章泽楠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一只戴金丝眼镜的柴犬,爪子下压着一本摊开的账本,旁边一行小字:“财务总监,上岗。”
我盯着那个表情,忽然笑出声。
张君凑过来一看,啧啧称奇:“这狗……咋这么像你?”
刘云樵抿了口红酒,慢悠悠道:“不像他,像他们俩。”
窗外,燕京的夜正浓。车灯划破街巷,像一条条流动的河。我放下手机,端起那杯伏特加,冰块已化去小半,酒液微凉。我一口饮尽,辛辣依旧,可烧到胃里,却不再灼人,反而蒸腾起一股暖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漫开。
原来有些火,不必燃尽自己才能照亮别人。
原来有些台阶,不必独自攀爬才能登顶。
原来所谓“步步登阶”,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勇,而是两个人的步调,同频,共振,踩在同一寸光阴里,踏实,笃定,一步,又一步。
我抬手,把空杯倒扣在桌面上。
杯底与红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像一声钟响,敲在心上。
张君举起酒杯:“敬安哥!”
宁海立刻跟上:“敬楠姐!”
刘云樵笑着举杯:“敬——咱们的‘步步登阶’!”
三只杯子在灯下相碰,清越一声响。
酒液溅起一点星芒,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这晚的余韵里。
我靠进沙发深处,闭了闭眼。
耳边是他们的笑闹,杯盏轻碰,远处隐约传来爵士乐萨克斯的呜咽。
可我心里,却异常安静。
那团火,还在烧。
只是不再燎原,不再灼人。
它安静地燃着,暖着,像一盏灯,亮在必经的路上。
我知道,明天一早,我会回到北池子大街的四合院。
章泽楠会在晨光里煮一壶桂花乌龙,茶香氤氲,她手腕上那枚翡翠镯子,会随着搅动茶汤的动作,轻轻磕在紫砂壶沿,发出细微而温润的声响。
而我会坐在她对面,翻开那本崭新的账册,第一页空白处,我提笔写下两个字:
启程。
字迹刚劲,墨色未干。
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推开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