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和知道自己家底子薄,没有积蓄,没有祖上留下的遗产可以继承,完全是白手起家,从一穷二白的地步开始。从无到有,好在人丁兴旺,世和的父亲一代只有一个男性,到了世和这一代,有了俩,到世和世平的下一代,就有四个男性,树大分枝,估计人口会越来越多。
只要有人,一切都好说,有人才能圆梦,如果理想很丰满,没有人,也是白搭。有了好计划,没有人来执行,也让人着急。世和经常感到焦急,没有办法让自己变得轻松和自信,他对未来所抱的希望并不大,只是走一步算一步。
一般来说,不会把家族里的女性算上,如果算女的,那么,大树分开的枝丫会更多。只要留住青山,就不要担心没柴可烧。
那年的盛夏,炽热的日光把小镇烘烤得蔫巴巴的,蝉鸣在枝头扯着嗓子嘶叫,搅得人心愈发烦闷。
世和蹲在家门口红砖墙上,眉头紧锁,手里的劣质烟卷快燃到尽头,他浑然不觉,任由烟灰簌簌地落在洗的发白的裤腿上。
女儿浩怡刚升初三,成绩拔尖,在学校模拟考里回回名列前茅。可老师前两天带来的消息,像一记重锤砸懵了全家——中考政策有严格户籍限制,非城镇户口的孩子,哪怕分数再高,也没资格报考城里的重点高中。浩怡的户口还在老家农村。
那年的梅雨季节,世和的中山装口袋里永远揣着个磨破边角的牛皮纸袋。
袋口露出的户籍迁移申请表上,公章栏还是空白一片,墨迹被雨水洇得发皱,像极了他这些天来日渐憔悴的面容。
“同志,再帮我看看?“世和第无数次把申请表推到派出所户籍科的铁栏杆前。
窗口内的女民警戴着蓝布袖套,翻着材料的手顿了顿:“任师傅,政策规定'半边户'子女随迁得满足三个条件,您这......“
话音未落,隔壁办公桌传来搪瓷缸碰撞的声响,惊得世和肩膀猛地一抖。
深夜,世和蜷在单位宿舍的硬板床,听着窗外的雨打芭蕉。
月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狭长的光影。
他摸出枕下的全家福,照片里浩怡扎着褪色的红头绳,站在老家的晒谷场前笑得灿烂。
妻子的字迹从背面透过来:“怡丫头这次月考又是年级前三,就是总问啥时候能去城里考试......“
周末,世和骑着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奔波在各个部门之间。
他的公文包里装着浩怡的奖状、成绩单,还有从厂里开的各种证明,纸张边缘被手指磨得毛糙。
在教育局门口,他看着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家长们进进出出,摸了摸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把铝制饭盒往怀里又塞紧了些——那里面装着妻子腌的咸菜,是他这几天的午饭。
“爸,我不想考了。“那天傍晚,浩怡攥着沾着泥点的通知书,声音发颤。
世和看见女儿裤脚还沾着从老家赶来时的草屑,而通知书上“借考需缴纳五十元赞助费“的字样,像根刺扎进他的眼睛。
他猛地转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深夜的厂区宿舍,世和对着煤油灯反复研读政策文件。
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孤单。他摸出烟盒,才发现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烟丝已经潮得发腻。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突然想起浩怡小时候,总爱趴在他肩头数天上的星星。
雨还在下,世和把湿透的申请表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捂热那些冰冷的政策条文。
牛皮纸袋里的材料窸窣作响,混着雨声,像一首无人倾听的哀歌。
在这相对封闭的家属院里,在城里念高中是孩子跃出“农门“的唯一指望,如今这路却硬生生被堵死。
世和是典型的半边户,自己成为城镇人,可是妻子孩子的户口都在乡下,家里还有几亩责任田,春种秋收,都交给世平在打理。
世平累得很,可能得了腰椎间盘突出,而且病情年年加重,已经说过几次不要种地,但苦于在城里找工作很难,只有暂时还呆在农村守着几十亩田地。
世和的妻子刘冰玉在单位里当临时工,随叫随到,工作任务琐碎而简单,干的都是下力气的活儿,需要不断重复,熬得她面黄肌瘦,双手满是劳作留下的裂口与茧子。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就盼着浩怡读书出人头地。关键是女孩如果不读书,在城里就无法找工作,无法活下去。
世和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味道呛进肺里,引得一阵咳嗽。
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前那条坑洼土路,他满心无奈与愤懑。
去找经理?人家为单位里琐事忙得脚不沾地,能管这升学的“闲事”?
去求街道办管教育的干事?可自己两手空空,哪来疏通关系的门道,连句漂亮场面话都憋不出来。
想到女儿昨晚熬夜做题时那专注又带着憧憬的眼神,他的心像被猫抓般难受。
屋内老旧的闹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似在催命。
世和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墙上,起身时双腿麻得一哆嗦。
他拍了拍身上灰尘,决定还是先去学校找老师问问,看能不能寻出一丝转机,哪怕前方是迷雾茫茫,为了孩子,他也得硬着头皮踏出这第一步,烈日把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蹒跚着隐入那滚烫的日光里,怀揣着一丝渺茫希望,踏入未知的困局探寻。